那是颜寂心上永久的伤痕,每分每秒都在控诉他那泛滥的心软,也是从那以後,颜寂的个性变得比从前还冷硬。
“所以今天颜寂无论如何不会允许你去冒险,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是个定向炸弹,他也不会允许你用在场那麽多人的命去冒险。”
方锐搓了把脸,“他早就习惯了当‘恶人’,更不会和你解释得这麽详细。我知道那孩子和你熟,你非要恨颜寂我也没什麽好说的,但我警告你,不要去伤他的心。”
庄忖羽张大了嘴想说什麽,还是发不出声音。
方锐拉开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说:“每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做决定的都是颜寂,他比谁都难。我以为你真心喜欢他,如果你的喜欢连这都扛不住,那你趁早撒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今天为你的鲁莽把命豁出去,我往後一定不会让他再豁第二次。”
方锐留下这些话,起身离开了房间。他第一次不带任何火气地和庄忖羽说话,这让庄忖羽知道方锐有多失望。
他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无声泪涌。
没过多久,方锐又带着姜潜进门,说:“他不太正常,你看看他的喉咙。”
姜潜用探照灯仔细观察了他的口部和咽喉,例行问了几个问题,然後摇了摇头,对方锐说:“口腔和喉部没有损伤,大概率是应激性失语。”
方锐的语气有了点波动,“这。。。。。不会成哑巴吧?”
姜潜摇摇头,“通常来说不至于,但恢复时间无法预估,他近期不能出任务了,等选训结束,建议让他回国去看心理医生,排除一下PTSD的可能。”
在这之後的很多天里,庄忖羽回归後勤岗位,给佟闵打下手,他听佟闵给他讲很多很多往事,并在那些属于他们的过往岁月里,去找寻颜寂的成长轨迹。
可他还是会想起桑德拉。他总忍不住去纠结那到底是不是一颗定向炸弹,迈不过这道坎,于是始终无法正面面对颜寂。
他只敢在颜寂昏迷不醒的时候,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那间小小病房里。他用棉签沾水去湿润颜寂的双唇,轻轻帮颜寂刮去青茬,有时他会亲吻颜寂的额角,无声对他说:“我爱你。”
他没法不爱颜寂。这个把如山的责任全部扛在肩上,埋在心里的男人,总是轻而易举让他疼惜到心脏紧缩。
可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他,去正确无误地,勇敢坚定地,包容并守护他的全部。哪怕颜寂会做出让人难以接受的决定,哪怕他再没有自信能够得到颜寂的原谅。
不久後,颜寂脱离了危险,重新投入日常工作,庄忖羽就总是默默去看他的背影,晚上窝在他房间门口,一守就是几小时。
他时常感觉不到自我,饥饱冷热似乎都不是很重要,所以一切循着本能去做,在地板上坐一晚上不睡都能让他感到好过一点。
可这一天,颜寂没再放任庄忖羽这麽做。他推开房门,低头看着庄忖羽,“进来。”
庄忖羽手脚冰凉,迟钝地站起来,站在门口看着。
颜寂重复道:“进来。”
他这才跟进去。
颜寂坐到床上,缠着绷带的手把矮柜上装着温水的一次性塑料杯往前推。
“以後别再这样。”
庄忖羽擡起头,张了张嘴。
颜寂说:“刚才那样,坐我房间门口,还有在我附近吃饭,跟我去哨岗,诸如此类,别再做了。”
庄忖羽闭上嘴,不点头也不摇头。
颜寂指着对面的塑料凳,“坐。”
庄忖羽老老实实去坐下,很不自在地揪了揪裤子。
颜寂没料到庄忖羽会这麽顺从,又把杯子推向他,“方锐说他和你聊了桑德拉的事。”
庄忖羽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
“战场上就是这样。”颜寂低声说,“我们来维和,不代表我们能随便牺牲他人的生命,当然,也不代表我们能挽救所有人的性命。”
庄忖羽抿紧了唇,馀光看到矮柜上有摆好的纸笔,他扑过去写了一行字:你有为他伤心过吗?
当他把纸张推到颜寂眼前,颜寂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不知是否是错觉,庄忖羽隐约觉得颜寂再开口时,声线没有百分之百的稳。
他直直望着庄忖羽,对他说:“庄忖羽,我也有心。”
如果庄忖羽要这样怀疑他身为军人的本质,那麽他认为他今晚试图做出这一点点挽回的努力,就是大错特错。
他在庄忖羽身上犯过一次蠢,没想到会有这第二次。
可就在他感到失望之际,很忽然的一个瞬间,庄忖羽扑上前,紧紧拥住他。
没有亲昵的情愫,只是一个分量十足的极为单纯的拥抱,而颜寂几乎放弃了抵抗,被庄忖羽狠命抱着倒向床铺。
庄忖羽抖得厉害,他把颜寂的双手捆在怀里,又用力抚摸颜寂的发丝和後颈。他想说好多好多,可颜寂望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实在获取不到有效信息。
他只好重新下床,在纸上颤抖地写:我会陪你一起伤心,不让你一个人承受。
颜寂看了,喉头沉甸甸的,说不出话。
庄忖羽又写:我一直不敢面对你,我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