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奕没有动。
他看见了。
芦苇荡正中央,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不是青芒,不是水线,不是铜链——是一双手。
一双惨白的、泡得发胀的手,从芦苇荡的水面下缓缓伸出,扒住了一根枯苇的茎秆。
那手背上覆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青黑色鱼鳞,指甲又尖又长,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泥。
然后是肩膀。
然后是头颅。
那东西从水里坐起来的时候,云奕才看清它的模样。
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女人。
她的长发披散在水面上,像一团纠缠的黑藻。
皮肤是一种泡发了的灰白,嘴唇却红得反常,像是用血涂过。
她的眼睛是浑的,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整两颗眼球像两颗沉在水底多年的卵石。
她坐在那里,上半身露在水面之上,下半身——云奕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了。
不是腿。
是一条鱼的尾巴。
鳞片从腰际一直铺到水底,灰绿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
不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声。
“水妖。”
“不是巡界使?”云奕问。
“巡界使怎么也算是精怪中的官差,有令牌、有编制、讲规矩。”不听的尾巴缓缓甩了一下,“这东西……是水府不要的弃妖,靠吞过路的活人修行。”
它舔了舔鼻子。
“而且是个老的。你看那尾巴上的鳞——少说修了两三百年。”
那女人——水妖——缓缓转过头来。
她没有眼珠,但云奕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像巡界使那样像湿木头摩擦,而是一种很柔、很软、很年轻的女声,像渔家女在岸边哼的小曲,又像新嫁娘在灯下低声说话。
“过路的汉子——”
她的声音顺着水面飘过来,裹着那股淤泥的腥气。
“我在这里坐了好久好久了。腿麻了,腰也酸了,你能不能……下来陪陪我?”
芦苇荡里无风自动。
枯黄的苇秆一根接一根地弯下去,指向云奕脚下的方向。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从那水妖的身周向外扩散,像一张正在缓慢张开的网。
不听压低了声音:“别听她说话。水妖最会用人声勾人魂魄,你只要应一个字,脚下那片干地就会变成水。”
云奕没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水妖,忽然抬起手——
紧接着,他背后一阵冷风,潮湿腥臭的气味快速逼近,任谁都会觉得有东西偷袭而来。
不过他低估了云奕如今的修为,无需回头,甚至不用刻意的施展精神力包裹或是不听提醒,他便能够肯定身后空无一物,不过是对方想要恐吓他,逼他仓皇间往前的手段。
“怎能绕开吗?”
云奕低声嘟囔道。
“有些难。”不听打量着,“这片地方都是芦荡,应该都是它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