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总有些时候,譬如家里的保姆跟她说他老公大小便失禁又尿床了,一个人搞不定,需要保洁丶或者司机帮忙扶着擦拭身子的时候,只要我在身边,她就会用刀一样的眼神划过我的脸庞,让我回房间去,不叫我我绝对不许出来。
她的眼神我至今记得,憎恶至极,但我又实在不明白,她既然不喜欢我,又为何要把我带回来……
彼时,班主任比较严厉,质问我谁是我的监护人。我还没开口,温明光不知什麽时候出现在我身旁。
“老师,我妈妈就是岑景之的监护人。”他说。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而已,被他说出来後我如释重负,总有着一种被解救的感觉。
很多次开完班会後,放学了,我和温明光坐岑婉华的车回家。看着她沉重的表情,我无数次以为岑婉华会对我说什麽批评或者责难的话,然而始终没有。
我知道班主任一定单独找岑婉华聊过什麽,但她从没有对我说过半句话,哪怕是批评的话。从小学初中到高中,每一次开家长会,都是这样,我的成绩好或者不好,似乎都和她无关——除了每月1号,让温明光或者温廷烨转告我去她房间里拿钱。她会叮嘱我“不要乱花钱,我只会给你这麽多。”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话。
我拿了钱,并不开心。
不是钱不够用,正常情况下刚好够用而已。区别在于,温明光随时都可以找她要钱。在同学眼里,温明光永远有花不完的钱,而我只能紧巴巴过每一天。
不敢生病,不敢去逛街,一边羡慕着温明光的生活,一边暗暗地买了一个带锁的笔记本,默默地存下一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甚至下定决心,将来能够独立生活了,一定要把这一笔又一笔的账目加起来,再乘上利息,全还给岑婉华。然後从她那里拿走我家的户口本,从此浪荡江湖。
直到某一天,我洗衣服,温明光在我房间翻看我借的画集,不经意间看到了我藏在柜子里的笔记本。
他不知道用什麽方法解开了密码,看到我写下来的话和零零散散的纸币。
“干嘛要离开我家,我们对你难道不好吗?”温明光拿着笔记本到洗衣房堵我。
我那所剩无几的自尊心彻底被踩在了脚下,就像做贼被当场抓住,无以辩驳,也不敢直面事实。
温明光一连问了我很多遍,我晾衣服,他问;我做作业他问,我上街闲逛(其实是想躲着他),他还是缠在我身後,一个劲儿地追问。
问得多了,我不耐烦了,随便编了一个借口,对他说:“因为我讨厌你,行了吧,还问不问?
温明光不问了,把我的笔记本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我再也没有勇气打开那个上了锁的笔记本,时间长了,连密码也忘记了。
等到大学毕业实习过关,收拾东西准备换工作的时候,因为想着会缺钱花,又打不开密码,直接用剪刀暴力撬开了锁。
然後,我看到了没存钱的那些纸张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日期,有天气,还有涂鸦。
从我没打开笔记本的那天起,往後推,断断续续,都是温明光写的。
最初,他说,哥,我以後再也不欺负你了,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後来,他说,哥,我做到了,你不讨厌我了吧。
哥,今天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乐,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一起加油哦。
哥,我和你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开不开心?
哥,打赌的事,能取消吗?我认输,你不要和苻洵美走那麽近成不成?
哥,我喜欢你,等你不讨厌我了,就喜欢我好不好?
哥,你什麽时候才会打开这个笔记本呢,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想亲口告诉你,可是我害怕,我害怕你还讨厌着我。
哥,我堕落了,自轻自贱地喜欢上了像你的人。
哥,我也讨厌自己了,讨厌喜欢你的自己。
哥,和你走在沙滩上的时光真美好,可惜你眼睛里只有大海,看不见站在你眼前的我。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又对你发脾气了。可我只是希望经过复查以後,你能记起在子云亭说的话做过的事而已。如果你是认真的,我也可以认真的光明正大地走到你前面,一起面对这个世界……
哥,我毕业了,你实习过了吗?我想跟你在一座城市工作,可以吗?
哥,我们还能一起去海边吗?我想去海边。
哥,在海边,你看着大海,我看着你,就好像我们在一起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