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戚沨这样一说,罗斐特意多观察了几眼。
果然,无论男女,更多的是从戚沨身边穿行。
戚沨接着说:“我不是在意被人撞,现在是高峰时间,我走得慢,挡别人道儿了,这都是难免的。但如果我穿着一身警察制服站在这里呢?”
所有人都会自觉让出一块空间,在相隔几步远的地方就选择绕行。
罗斐反应了两秒,问:“你想考警察?”
“是公大。”戚沨说,“既然要考,就考最好的。考不考得上是另外一回事,只要我努力去做了,以我的能力,总有一天我可以当上警察。不,是刑警。”
戚沨又看向路人来往的街道,说:“高云德生前的行为,是因为看我好欺负。他一定经过衡量,认定即便做出更过分的行为,他都是那个得利者,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为什么有些性侵犯会对老人和小孩子下手,而对于已经出了社会的人会多忌惮几分,是因为心智成熟女性更有经验处理这些事,也更强势、犀利,她们会拼尽一切维护自己的权益,也会尽可能让对方付出最沉重的代价。而像他那种躲在暗处占便宜的人渣,第一考虑就是如何用最隐秘的方式占尽好处,只要受害女性因要面子而选择息事宁人,人渣就赢了。但如果我是警察,自带一身煞气,高云德这种混蛋躲都来不及,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敢跟我对视。就像今天给我做笔录的女警察,那身制服自带光环,令她看上去正气、端庄、自信……而且光彩照人。”
这段过去快速自脑海中掠过,戚沨看向许知砚,一方面欣赏她能在短短两天之内就完全熟悉了案情,想来案卷看了绝不止一遍,另一方面则是肯定许知砚的思辨能力。
戚沨说:“我承认,在刚得知苗晴天、罗斐曾和高云德起过冲突时,有过一瞬间的疑惑。不过我后来仔细想过,我认为他们不存在作案动机。有一说一,如果是作案能力,我认为罗斐在头脑和体力上都具备,但他没有必要那么做。”
“如果是为了你出头呢,从情感上说……”许知砚试图引导问题。
戚沨笑着摇头:“我和罗斐是在一起过,但那是后来的事。在高云德这件事发生期间,我们没有任何暧昧。我不认为当时的罗斐会为了我而杀人,即便是后来交往期间,他也不会。我这样说并不完全是主观认定,而是有依据的——他是一个处事非常客观,凡事都以个人利益为先的男人。”
许知砚忍不住将戚沨打断:“又客观又以个人利益为先,是不是有点自相矛盾了?”
戚沨回道:“客观是指在他人的事情处理上,特别是案件。他很少与当事人共情,尽可能客观去处理,而且很会运用法条。但是另一方面,他判断这个案子是否要接,又是完全是从个人利益考虑。哪些案子对职业生涯提升更有利,哪些吃力不讨好,他有很明确的判断。他是在福利院长大的,看社会、看人性比我要早熟,也更实际,他不会随意同情他人,因为他的成长经历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更坎坷。或者这样说,我当年遇到的事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苗晴天当时的愤怒,是因为同为女性,她想保护我。而罗斐却很平静,还能第一时间帮忙分析法律风险,是因为他早就见多了类似的事。他的处事风格是以专业知识作为‘武器’,用自己擅长的东西去解决困境,而不是用不擅长的暴力。退一万步说,如果真是他做的,他图什么呢?只是为了帮我挣脱困境吗?我的困境他根本不在意,那件事也不够资格去影响他一心追求的人生目标。他要考最好的司法学校,杀人就意味着偏离航道。因为爱情而冲动犯罪,大多是一时情绪上头,自认为太爱了,又实在没有别的方法去表达保护欲。说白了,这就是一种自控能力差,认识层次低的表现。在犯罪之后,这个男人极大可能会向被保护的女人去邀功。而罗斐完全不符合以上这些特质。”
许知砚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不仅手指飞快,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被询问的人给负责询问的人上了一课,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说醍醐灌顶太夸张了,但绝对涨了知识。
换一个普通人,只会说“他不会那么做”“他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去赌”“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这太可笑了,绝不可能”。
这些说辞听上去不仅苍白而且主观,毫无说服力。
可戚沨从心理角度分析的这一套,却在几分钟之内打消了许知砚的怀疑。
其实许知砚对罗斐、苗晴天的怀疑并不强烈,但逐一排查有嫌疑的人是办案程序的必要环节,所以即便她不认为罗斐会杀高云德,也要走一遍流程。
前一天晚上,许知砚在家做功课时,还罗列了整套人物图谱,经过一番头脑风暴之后得出了几条总结,自然也包括罗斐的性格、行事作风的分析。
激情作案的人在其他事情上也是冲动的,往往说话做事不过脑子,因为没有脑子。
如果高云德真是处事冷漠客观的罗斐所杀,那他真可以去拿影帝了。那种心理素质和演技可能出自五十岁的老戏骨,却不可能出自一个当时十六、七岁的少年。
不过许知砚脑子转得很快,她虽然被戚沨的分析说服了,却也因此想到另一个疑点:“你刚才的分析之所以逻辑成立,是建立在罗斐不会为了你杀高云德这个基础上——我也认可。但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假设,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其他原因犯罪呢?那他自然就不会告诉你了。”
戚沨不由得挑高眉梢,再次意外许知砚的反应速度。
“比如呢?”
许知砚一时卡住:“额……比如他被威胁了。或者是因为,高云德对他姐姐动手了。欸,算了,这实在太牵强了。”
戚沨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睛。
这几句话许知砚没有记录下来,她翻看了一下之前做的笔记,正准备进入下一个问题。
戚沨却问道:“第一案发现场确定了吗?”
许知砚看过来,说:“江哥这会儿应该正在那边重组案情,不过初步判断,第一现场距离发现骸骨的位置应该不远。”
戚沨点头道:“据我所知,苗晴天和罗斐没有在那附近生活过,根本谈不上熟悉环境。那年青云村重建翻新,排水渠也是同一年做的,所以只有知道这件事,熟悉当地环境,且和高云德有利益冲突的人,才有可能利用这一点藏尸。”
“哦,我翻看过之前的调查记录,当时高云德和青云村周边几个村子都有项目往来,这你知道吗?”许知砚接着问。
“原本不知道。事发多年后我翻过电脑里的档案,从笔录里看到了。”
“那你母亲知道吗?”
“她只知道高云德做工程,但具体是哪个工程,做些什么,她不清楚。高云德很少在家里提工作的事。”
“其实周警官当初调查过他在工程上的人际关系,也经过嫌疑人筛选,可惜一直没有确定明确目标。因为经过调查发现,因工程而和高云德结怨的人还挺多的。不仅是工头,连下面的工人提到他,全都恨得牙痒痒……”
“我能想象到。”
“那你有没有怀疑的目标?工程的事儿他真的一次都没在家里提过?”
“没有。他永远表现得很吃得开,我一度以为他的工作顺风顺水,要不是后来听周警官说,我都不相信他有本事得罪那么多人。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毫无觉察,还是脸皮厚到‘以此为荣’。”
许知砚如实记录下来,遂将双手离开键盘,搁在桌面上,又道:“戚队,接下来我还要给你母亲做一份笔录。”
“就照程序办吧。”
“好嘞……还有就是,我看十五年前的笔录里,你和周警官都说到一个记事本,上面记录了很多细节。不过因为你的嫌疑消除了,那个本子就没有作为物证留下来。你还留着它吗?我想或许会对下一步调查有帮助。”
戚沨笑了:“我还留着,明天连同录音一起提交。”
“多谢!”
“不用谢。”戚沨停顿了一秒,“知砚。”
许知砚忽然被点名:“啊?”
“你要有点信心。刚才的询问过程非常有见地,也很流畅,如果坐在你对面的人真的做贼心虚,一定会暴露端倪。从心理战术上来讲,你的问法已经找到了突破口。”
正说到这里,戚沨的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