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她背后的窗棂透过,侧脸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耳垂的珍珠坠子晃出细碎的光晕,青纱袖口被微微挽起,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腕,有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她长睫轻垂,不断调整花枝的高低,修长细腻五指比花更白,亮得发光。
沈幼宜终于摆弄出令她满意的花姿,转头一看,元朔帝站在门前。
她招呼道:“殿下怎么不进来。”
元朔帝移步,在沈幼宜起身前按住她的肩,自顾自坐在旁边圆凳上,答道:“瞧你玩得兴起,便不想打扰。”
沈幼宜边用帕子一根一根擦干净手指,边笑着回他:“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本来就是为了殿下来用饭才弄的,巴不得您早些过来。”
一顿简单的午饭,被她弄得格外隆重。
下面人回禀,她从天不亮就开始准备迎接他。
小院的青石板路没有一片落叶,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饭桌上的布换成了新的,屋内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凑近看还能找到晨露的痕迹。
陈旧的屋子整洁干净,空气中散发着盎然生机。
沈幼宜自己也认真打扮了一番,不过她梳的是女子未出阁丱发,仅将长发简单盘在脑后,而非妇人高髻,簪了几朵淡色海宜绢花,轻盈的花瓣随她的身体而晃动,楚楚动人,绰约多姿。
元朔帝忽然有种被重视的感觉。
不同于他当太子时,旁人顾忌他的身份权势,不得不小心谨慎相待。
沈幼宜如此待他只因为他是元朔帝。
她指着瓶里的花,献宝似的问:“殿下觉得好看吗?”
元朔帝眼眸微动,看向花朵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实的温柔。
“好看。”茶水喝过半盏,等到尚书大人如期而至,堂中方开始议事。
修葺昭王府邸是去年入冬以来工部最要紧的一桩差事,尚书大人又着重提到此项。尤其昭王殿下不日便要还朝,更是不能有半点马虎。
两名官员专司昭王府中事,其余琐事鞭长莫及。是以工部侍郎另点了沈幼宜,将城郊堤坝修筑一事交由他。
“下官明白。”沈幼宜拱手一礼,晚些时候自去调一应卷宗。
上首的工部尚书微微颔首,虽说出身勋贵,但沈主事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干,并非敷衍塞责之辈。
几桩事宜都安排妥当,约莫巳时中,堂中诸人各自散去。
近日同僚们对自己的态度转了几重,沈幼宜心知肚明,暂无暇理会。
又是一日的忙碌,她踏着夕阳余晖出了工部时,已比原定散值的时辰晚了一炷香有余。
来不及给母亲带些喜欢的糕点,沈幼宜吩咐马车径直回宣平侯府。
外朝的纷纷扰扰,她从来不带回母亲的沁兰院中。
毕竟偌大一座侯府,已经足够令人烦扰。
沈府三房尚未分家,祖父早些年随世祖起兵落了病根,已领虚职在家安养天年。沈府如今是长房当家,三房同居于一府,自然热闹。
早春时节,沁兰院中的蕙兰尚未开花。
“母亲。”
沈幼宜请了安,孟夫人已有七八日不曾见她,待上上下下打量过人,心疼道:“怎么看着憔悴许多,可是朝中有何麻烦?”
“昨夜风大,没睡好罢了。”沈幼宜笑着道,“母亲,孩儿都饿了。”
除了年节,长房一向是分开用膳,沈幼宜陪着母亲在沁兰院中用饭。
知道她要回来,孟夫人早就交代厨房备了几样新菜色。沁兰院额外使了些银钱,膳房做事还算用心。
“这是红枣乌鸡汤,文火炖了两个时辰,快尝尝。”
孟夫人总是心疼女儿小小年纪,还要扮了男子在朝奔波。那朝堂中人可是好相与的?
可她人微言轻,侯爷的决定她无法转圜。
当年她怀着宜儿时,二房已经先诞下了长孙,颇受老太爷喜爱。而长房这边,除了沈夫人所出的大小姐外,其他庶出姑娘也已经添了三四个,就是迟迟不见男孩。
外头风言风语闹了好些年,都说长房的爵位怕要旁落。眼看着年岁见长,侯爷便打定主意,她这一胎无论是男是女,都对外宣称是儿子。
宜儿就这么接了担子,成了侯府长房嫡子。
哪怕一年后沈夫人也诞下嫡子,宜儿的身份终究是改不回来了。
将错就错这些年,宜儿也慢慢长成。与她年岁相仿的姑娘大多都已经说好了人家,孟夫人如何能不着急。总不能她的女儿还顶了嫡子身份,耽误一辈子的姻缘。
上月她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向侯爷提起此事,侯爷却只道:“幼宜是沈家血脉,我当然对她多有打算。此事休要再提。”
侯爷没用完晩膳便拂袖离去,孟夫人无计可施。
沈幼宜为母亲布菜,安慰道:“孩儿觉得眼下很好啊。”
虽然知道侯府是在拿她为三弟探路,但能在朝堂,于她而言远胜过被拘在后宅。
况且……沈幼宜笑了笑,也只有在朝为官,她才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愿望。
或许太子继位,此事能达成得更容易些。
她叹口气,又想起了自己的梦境。
沈幼宜笑意更深,眼底潋滟发亮,“殿下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