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当初刚来此地的宁不羡一般,她觉得自己算是聪明了,可真脱离世家庇护之後,她才觉出自己的愚蠢。
只差一点点,她和陶谦就要在这场争夺中一败涂地。
不过好在,差了那麽一点点,他们终究挺了过去,成为了最终的赢家。
车夫拉停了马车,眼见着到地方,宁不羡就要下车了,陶谦才悠悠开口:「上京的茶贩明日就出发,你若是有什麽花样要拿的,现在回去想好,晚上回庄子上给我,我转交给他们。」
宁不羡笑道:「胆子还挺大,这个节骨眼上还敢上京,真不想要你的脑袋了?」
「谁让我家小妹需要呢?」
陶谦这话说得极为自然,仔细品品,或许还能从中品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纵容。
他们这对「兄妹」,结成至今五载。有过相看两厌,有过互相攻讦,也有过危难之时准备分道扬镳出卖对方的时候,他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是两年前。
那时他们几乎快要完蛋了,陶谦因为一时不察,从浮梁回来的贩茶船被船上族伯的暗桩凿了洞。深秋涨潮时节的江水白浪滔天,拼命舀水已是无用,船只被吞没,葬身鱼腹几以成为定局。
然而就在他靠在船桅上大笑着感慨自己还不如生父的荒诞结局之时,远处的波涛间渐渐浮现出了一个穿风沐雨而来的黑色影子。
当船身自阴影中浮现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小命还在吗——兄——长——?」年轻的姑娘浑身上下都快被雨泡透了,她站在船头,眼带欣慰地望着愣怔在原地的他,「嗯,还活着,太好了,我没白来。」
身後的众人已然在欢呼雀跃。
「是小娘子!陶小娘子来救我们了!」
「咱就知道咱们今日命不该绝!」
许久,他有些生涩的声音才穿过雨帘:「下这麽大雨,你的船是怎麽被允许出港的?」
「不允许啊——」她满不在乎地笑着,「趁着港口的司官没注意,半夜偷跑出来的,估计回去之後得进大牢里关一阵子。看在救命的份上,兄长可得讲点良心出血捞我啊。」
「……好。」
他听见自己低声道。
……
「想什麽呢,陶谦?一个人对着车帘都能笑?」
宁不羡挥舞的手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没什麽,就是想起前年你去码头偷船那次,在县牢里关了好几天,我去赎你的时候,还看见你被一只耗子吓得在稻草上上蹿下跳,想起来就好笑。」
被他这麽一说,宁不羡似乎都能想起来那只足有她脚背大的黑耗子,浑身汗毛倒竖,嗔怒道:「啧啧啧,要说没良心还真得是你啊,我费那麽大劲去救你,结果你半点感激都没有,居然只想着嘲笑我?」
「谁说我不感激了,我这不提着脑袋去给你上京取花样吗?」
宁不羡眯了眯眼睛,盯着他坦然的表情,半晌,她收回打量的目光,冲着陶谦笑:「确实,有你当兄长宠着真不错,要不是你这人道德底线实在低得令人发指,做夫君应当也拿得出手。」
陶谦闻言笑了,挑眉反讥:「关於道德底线这件事,二姑娘可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吧?」
「我才没有!你对哪个姑娘有过真心?好歹我当年也算真心喜欢过……」宁不羡顿住,那个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名字被她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她撇了撇嘴,低骂道:「不提了,晦气。」
陶谦唇边笑意敛住,好一会儿才淡淡道:「行了,就算那位沈尚书真要砍我的头,我也不会把二姑娘献出去的——算是为了当初的……救命之情?」
「这还差不多……」宁不羡笑了声,抬手掀开了帘子,准备下车。
结果,帘子刚掀到一半,就被她猛地甩了下去。
「陶谦!!!」她咬牙切齿地低斥,「你给我一并滚下来!」
「外人面前要尊重兄长,小妹。」他笑着答了一句,随後了然道,「又来了?」
宁不羡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露出了车外的一线天光。
戴着头花,打扮鲜丽的媒婆正捏着帕子,站在染坊的门口朝马车这边张望着,边张望,边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似乎已经做好了和来人舌战八十轮的打算。
这都要怪陶谦。
从前在京中,他先是被困在毅国公府内,後又进了她的铺子,这才没人上门给他说亲。如今回了这洪洲城,如此年轻俊朗的茶庄主人,说媒的人已经快把浮云茶庄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官家丶世家看不上商贾的出身,但在平民百姓眼中,这般富庶之家可是嫁女儿的绝佳之选。
如今情势特殊,陶谦并无娶妻打算,可媒人一再登门,令他烦不胜烦。於是,这个混帐东西便将烂摊子甩给了宁不羡,对着媒人苦恼地放话:「我仅这麽一个小妹,若她不能寻得一个好归宿,我这做兄长的,怕是无法放心成家。」
宁不羡最初知道这事的时候,直接气笑了:「怎麽,我不嫁人,你就不娶妻?」
陶谦十分平静地给她摆事实讲道理:「二姑娘与我关系特殊,如果我此时娶妻生子,二姑娘能安心?」
这一句话其实就已经说服了宁不羡。
他们这对假兄妹,如今还没到万事大吉可以相互解绑的时候。浮云茶庄能够隐隐成为江南一带的首富,可不仅仅是因为经营得当,还因为,他们向正处西北的某位野心勃勃的皇子,再度缴纳了投名状,重新绑上了一条船。<="<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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