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抽下去第五天了。
营地里变化挺明显。
校场上喊操的声音齐了不少,虽然还有些参差,但至少能听出是个调子了。营帐门口乱七八糟晾的衣服收了,脏水坑填了,路面上那些啃剩下的骨头和空酒坛子也没了影。
张希安带着孙元在营地里走。
孙元跟在他身后半步,盔甲擦得锃亮,脸上堆着笑。
“张参谋您看,”孙元指着校场上正在练枪的兵,“这帮小子现在知道用劲了,昨天还有个偷懒的,被我抽了五鞭子,今天练得比谁都狠。”
张希安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在校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兵把长枪往前刺,收回来,再刺出去。动作还是有点软,但至少枪尖是朝着一个方向了。
“弓弩营那边怎么样?”张希安问。
“弓弩营……”孙元挠了挠头,“弓弩营的校尉昨天来报,说弓弦老旧,拉不满。我让他从库里领了些新的,正在换。”
“箭矢呢?”
“箭矢……箭矢倒是够,就是箭头有点锈。”孙元声音低了些,“兵部拨来的东西,您也知道,年头久了。”
张希安没接话。
他知道孙元说的是实话。兵部拨给前营的军械,都是些陈年旧货,好的东西都留给中军和后军了。前营这五千人,说白了就是炮灰,死了也没人心疼。
“能用的先挑出来,”张希安说,“不能用的,让铁匠营抓紧修。”
“是!”孙元赶紧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骑兵营的时候,里面传来马嘶声。张希安停下脚步,往营里看了一眼。
马厩里拴着几十匹马,毛色杂乱,有的瘦得肋骨都能看见。几个马夫正在喂草料,动作慢吞吞的。
“骑兵营有多少马?”张希安问。
“这个……”孙元又挠头,“账册上写的是两百匹,实际……实际能骑的,大概一百二三十吧。”
“缺额呢?”
“缺额……”孙元声音更低了,“缺额……兵部说后续会补。”
张希安呵了一声。
后续会补。
这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从青州到前线,从县衙到军营,永远都是“后续会补”,可永远也补不上。
他没再问,转身继续走。
孙元跟在他身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两人走到营门附近。
营门守卫看见他们过来,赶紧站直了,长枪杵在地上,动作整齐了不少。
张希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孙元却开口了“站直点!没看见张参谋来了吗!”
那两个守卫赶紧挺胸抬头,眼神都不敢斜一下。
张希安走出营门,站在营外那片空地上,往北看。
北边的天还是那片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铺在天际线上。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土味,还有一点更淡的,铁锈一样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
雁门关还在打。
“张参谋,”孙元在旁边小声说,“主将……快到了吧?”
张希安没回头“传令兵说六天,今天第五天了。”
“那……那就是明天?”孙元声音有点抖。
“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张希安说,“看路上顺不顺利。”
孙元不说话了。
张希安能听见他咽唾沫的声音。
两人站了一会儿,张希安转身往回走。
回到中军大帐,孙元没跟进去,站在帐外说“张参谋,那我……我先去盯着操练?”
“去吧。”张希安说。
孙元如蒙大赦,赶紧走了。
张希安走进大帐,在帅案后面坐下。
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传来隐约的操练声。他铺开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