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黑夜要来了。
子时末刻。
天漆黑一片,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点疏星,勉强照着地上的路。
张希安骑在马上,看着前面。
身后是黑压压的人影,中军加上王校尉右翼的残兵,凑了大概五千人。左边是孙元带的四千左翼,右边……右边空着,没人。
三路变两路,因为人不够了。
但够了。
张希安握紧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白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张张脸在黑暗里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那股气——不是士气,是死气。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但又不得不往前走的那种死气。
也好。
怕死的人冲不快,不想活的人,才敢往里撞。
“走。”张希安低声说。
马蹄声轻轻响起来,先是几匹,然后是几十匹,几百匹,最后连成一片闷雷,朝着北边滚过去。
孙元在左边并排走着,离张希安大概十几步远。
张希安能听见孙元的呼吸声,很粗,很重,像拉风箱。
“怕了?”张希安没转头,问了一句。
孙元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有点。”
“怕就对了。”张希安说,“我也怕。”
孙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怕没用。”张希安接着说,“越怕,死得越快。把怕憋着,憋成一股劲儿,往敌人身上使。”
孙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队伍在黑夜里往前摸。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火光。
北狄大营。
张希安勒住马,举起手。
身后的队伍慢慢停下来。
他眯起眼睛看过去。
营盘轮廓在火光里显现出来,营门敞着,门口有几个晃悠的人影,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营里头更亮,火光摇曳,还能听见隐约的歌声,粗犷,跑调,夹杂着大笑和喧闹。
庆功宴。
真在庆功。
张希安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看向孙元。
孙元也看着那边,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手紧紧抓着缰绳,指节都白了。
“听见了吗?”张希安问。
“……听见了。”孙元声音干涩。
“他们在喝酒,在唱歌,在笑。”张希安说,“笑咱们白天死了六千人,笑咱们是缩头乌龟,笑咱们不敢再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狠劲儿。
“现在,咱们就去告诉他们——”
“谁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