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愣住了。
栋梁?
他们?这些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
那个胆大的少年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谢……谢大人!小人一定拼命学!一定!”
其他少年也呼啦啦全跪下了,磕头,嘴里乱七八糟地说着感激的话。
张希安没拦他们,等他们磕完了头,才开口“起来吧。记住今天的话。秦参军会安排你们入学,以后每三个月,我要看你们的课业。”
“是!”少年们大声应道,站起来,个个挺直了小胸脯。
秦岚山上前,领着这群懵懂又激动的少年出去了。
小厅里安静下来。
王萱从后头的屏风边走出来,她刚才一直在那儿听着。
“夫君,”王萱走到张希安身边,眉头微微蹙着,“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这十多个孩子?还要花那么多银子,在全州设蒙学,设那个什么……基金?”
她实在想不通。眼下田丰彻底掌了军,张家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不想着怎么稳住局面,怎么应对皇帝下一步可能的动作,反而把钱和精力砸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情上?
张希安转过身,看着王萱。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萱儿,”张希安握住她的手,“你看到的是十多个孩子,我看到的,是十年后的青州。”
王萱摇头“十年后太远了。眼下这关怎么过,才是要紧的。”
“眼下这关,靠刀兵,已经过不去了。”张希安声音很平静,“田丰握着兵符,皇帝盯着我们。硬碰硬,是死路。”
他拉着王萱走到窗边,指着外头“但青州不止有军营,还有几十万百姓。他们今日的孩子有书念,明日的日子有盼头,他们就会记得是谁给的。”
“民心?”王萱苦笑,“夫君,民心固然重要,可抵得过圣心吗?抵得过刀枪吗?”
“一时抵不过。”张希安承认,“但十年呢?二十年呢?今日我在青州各处种下读书的种子,十年后,这些种子长成的树,会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到时候,无论坐在龙椅上的是谁,想动青州,都得先问问这片林子答应不答应。”
他顿了顿,看着王萱“这就叫,今日栽树,后人乘凉。我们可能乘不上,但我们的孩子,青州百姓的孩子,能。”
王萱沉默了。
她看着丈夫,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心疼。
他把一切都想到了那么远,远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的压力、算计、危险,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腾出手,去做一件看起来最“傻”、最不划算的事。
“我明白了。”王萱最终喟叹一声,反握住张希安的手,“你想做,就去做吧。府里的事,我会打理好,不让你分心。”
张希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送走王萱,张希安回到书房。
秦岚山已经把那十个少年的学籍档案送了过来,整整齐齐十份,摆在书案上。
张希安一份一份拿起来看。
姓名,年龄,籍贯,家中情况,秦岚山都记得很详细。
张三,清源县李家沟人,父早亡,母织席为生……
李四,庐州府城外农户子,家中有弟妹五人,食不果腹……
王五……
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和一个可能被埋没的一生。
张希安看得很慢。
看完最后一份,他把档案摞好,放在书案一角。
然后,他坐回椅子,目光落在那些档案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又是一天将尽。
书房里没有点灯,暮色漫进来,把那些档案,把张希安,都笼罩在一片昏沉的暗影里。
只有他的眼睛,在渐浓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静,深远。
十年育人之局,就在这寻常的暮色中,悄然铺开了第一笔。
而棋盘对面那位远在京都的皇帝,此刻恐怕还在琢磨,他这个被夺了兵权的年轻都督,下一步究竟会往哪里落子。
他大概永远也想不到,张希安的棋子,已经落在了十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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