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转过身,走到公案后——那张刚刚被田丰坐过的椅子旁,他没有坐下,只是看着。
“王康,二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末将在!”两人挺直身体。
“田丰是陛下亲命的节度使,手握圣旨,名正言顺。”张希安看着他们,“从明日开始,他便是青州军的最高统帅。他的话,就是军令。”
王康和杨二虎脸色都变了变。
“我要你们俩,约束好各自麾下的兄弟。”张希安继续道,语很慢,每个字都砸实,“尤其是原来跟着我们从清源出来、后来整编进去的那些老弟兄。告诉他们,不管心里有什么想法,都给我憋着。田节度使要查什么,要怎么看,要调哪里的人,一律配合。不许生事,不许顶撞,更不许有任何阳奉阴违。”
他目光扫过两人“听明白了吗?”
王康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末将明白!定会管束好部下,绝不给大人……惹麻烦。”
杨二虎拳头捏得嘎嘣响,脸涨得通红,但看着张希安的眼神,最终还是闷声道“俺……俺也明白了!俺管住俺这暴脾气,也管住下面那帮小子!”
“嗯。”张希安点点头,“去吧。今晚就让兄弟们都知道。”
“是!”两人行礼,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堂内回响,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张希安又看向秦岚山“岚山。”
“卑职在。”
“田丰带走的账册,副本都有吧?”
“有,重要条目皆有抄录备份。”
“好。他接下来肯定会细查,尤其是‘专款’的动向。账目务必清晰,一笔一笔都要对得上。我们没动工,但预算和计划都在那里,他查不出什么。但要小心,他或许会找别的由头。”
“卑职明白,定会小心应对。”
“你也去忙吧。安抚好府里其他文吏,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是。”秦岚山也躬身退下。
最后,张希安看向小远。
小远立刻道“大人,我加强府内护卫,尤其是您书房和住处附近。”
张希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所有人都离开了。
正堂里,真的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还有那快要燃尽的蜡烛。
他慢慢走到公案后,这次,他坐下了。
椅子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温度。
他目光落在案头,那里,除了官印和令箭,还摊开着那幅巨大的青州边防舆图,图上某个角落,有他傍晚时用朱笔轻轻圈出的、计划中第三处秘密军仓的候选地点。
旁边,是那份只看了一半的、关于选址的条陈。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爆开一个灯花,然后迅黯淡下去。
光晕收缩,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昏黄与黑暗的交界处。
二十四岁,青州府大都督,正三品。
协理地方民政。
他伸出手,手指拂过舆图上那道代表青州府城墙的粗重墨线。
城墙还没开始垒。
但一道更高、更无形的墙,已经由京都的那位皇帝亲手砌起,将他和他刚刚握紧的刀柄,隔开了。
田丰现在应该已经出城,前往青州军大营了。
明天,那面代表节度使的旗帜,就会在大营辕门前升起。
而他张希安,坐在这座渐渐被黑暗吞没的大都督府正堂里,面前是未竟的城防图,手里是无兵的虚衔。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他此刻清晰地感觉到,那从京都吹来的、带着帝王猜忌与冰冷制衡意味的风,已经不再是掠过梢,而是直接拍在了脸上。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重新掂量了。
他吹熄了最后一缕摇曳的烛火。
堂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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