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想好了?”宁王问,声音不高。
“想好了。”张希安说。
宁王点点头,没说话,等着。
张希安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宁王的眼睛。
“殿下,”他说,“我拒绝。”
石室里一下子静了。
连外面风声好像都停了。
宁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沉了一下。
他看着张希安,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是一种有点古怪的、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可笑的事情的笑。
“张希安,”宁王笑着摇头,“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怕。”张希安说,“谁都怕死。”
“那你还拒绝?”宁王收起笑,眼神锐利起来,“我给你的,是活路,是通天大道。你拒绝,就只有死路一条。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张希安说得很平静,“殿下给的活路,是让我背叛朝廷,背叛北疆,背叛那些信任我的兄弟,还有……背叛我自己的良心。这条路,我走不了。”
“良心?”宁王嗤笑一声,“张希安,你跟我谈良心?这世道,良心值几个钱?你看看这大梁,从上到下,哪还有良心?皇帝猜忌臣子,臣子算计皇帝,地方官盘剥百姓,边将拥兵自重……良心?良心能当饭吃?能让你活命?”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张希安。
“我告诉你,这世道,只有强权,只有实力,才是真的。良心?那不过是弱者安慰自己的借口。”
张希安没退,就站在那儿,看着宁王。
“殿下说得对,”他说,“这世道是烂了。皇帝猜忌,朝臣腐败,边将拥兵,百姓困苦……这些,我都见过,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但正因为见过,才知道,这天下不能更乱了。殿下若起兵,北狄必趁机南下,战火一起,青州、幽州、并州……北疆千里,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朝廷若内斗,各地豪强必趁机割据,到时候烽烟四起,天下大乱,又要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张希安,没那么大本事,救不了天下。但至少,我不能成为让这天下更乱的那把刀。”
宁王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所以,你是要当英雄?当忠臣?宁可死,也要成全你的名节?”
“不是。”张希安苦笑了一下,“我没想当英雄,也不想成全什么名节。我只是个普通人,想求个太平。我妻子在清源等我,我孩子还没出世……我想回去,跟他们过安稳日子。”
“安稳日子?”宁王冷笑,“这世道,哪来的安稳日子?你不争,别人就争。你不杀人,别人就杀你。你想太平?我告诉你,乱世之中,唯有以杀止杀,以战止战,用强权打出一个太平来!像你这样,抱着那点可笑的良心等死,才是最大的愚蠢!”
张希安沉默了一下。
“也许殿下说得对,”他说,“我是愚蠢。但这就是我的选择。”
宁王不说话了。
他背着手,在石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透气窗前,看着外面那点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身。
“张希安,”他说,“我最后问你一次。跟不跟我?”
张希安摇头。
“不跟。”
宁王点了点头。
“好。”他说,“很好。”
他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有种释然的表情,好像终于解决了一个麻烦。
“既然你选择死,”宁王说,“那我就成全你。”
他挥了挥手。
门口那两个武士立刻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张希安的胳膊。
“押回死牢。”宁王淡淡道,“三日后,午时,庄园西侧刑场,斩示众。”
“是!”
武士应声,架着张希安就往外走。
张希安没挣扎,任由他们架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宁王还站在石室里,背对着他,看着那扇小小的透气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