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到即行,不必再入宫谢恩了。”
最后这句,像钉子,把人钉死在地上。
太监念完了,合上圣旨,递过来。
张希安双手接过,声音平稳“臣,谢陛下恩典。”
他站起来,转身把圣旨交给身后的王萱。王萱接过,抱在怀里,觉得那绸子面又滑又凉。
太监们脸上堆着笑,说了几句恭维话,什么“张大人福气好”、“陛下恩宠”之类的。张希安只是点头,让黄雪梅去取些茶钱打点。
太监们收了钱,笑得更开了,又说了几句,这才走了。
张府的大门重新关上。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希安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青石板缝里长出的几根枯草。王萱抱着圣旨,看着他。黄雪梅垂手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张希安说“收拾东西吧。”
王萱问“什么时候走?”
“尽快。”张希安说,“旨意说‘旨到即行’,意思就是别耽搁。”
王萱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她抱着圣旨,转身往内宅走,步子很稳。黄雪梅跟在她身后。
张希安独自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往书房走。
王萱回到房里,把圣旨放在桌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春夏秋冬的,都得带上。青州比京都冷,厚衣服要多备些。孩子们的衣服,清颜的,还有江楠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
她想着,手没停。
黄雪梅进来,低声说“夫人,赏赐的东西,已经清点好了,登记在册。金五百两,银三千两,成色都足。绸缎百匹,都是上好的江南织造。”
“嗯。”王萱头也没抬,“收好,路上用。现银单独装,路上打点方便。”
“是。”黄雪梅应着,却没走。
王萱抬头看她“还有事?”
黄雪梅犹豫了一下,说“夫人……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王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爷决定了。”她说,“旨意也下了。不走,还能怎么样?”
黄雪梅不说话了。
王萱继续叠衣服,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走了也好。这地方……待着累。”
黄雪梅点点头“那我去帮着收拾别的。”
“去吧。”
黄雪梅出去了。
王萱继续收拾。她收拾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抚平。但脑子里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想青州的老宅,这么多年没住人,不知道破败成什么样了。想回去要置办哪些家伙什,想孩子们路上会不会受罪,想江楠有孕在身,经不经得起长途颠簸……
想着想着,眼睛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正妻,主母,这时候不能哭。
张希安坐在书房里。
书案上干干净净,笔墨纸砚都收起来了。只有那个炭盆,还在屋子中间放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
是那份手札的副本。他之前就抄了一份,原本送进宫了,这份留着。
他拿着这叠纸,走到炭盆边,蹲下。
吹亮火折子。
火苗跳起来,黄黄的一小团。
他把纸凑上去。
纸角先焦了,卷起来,然后火一下子蹿上去,哗啦一声,整叠纸都烧了起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
很平静。
他就这么看着手里的纸烧,烧到快烫手了,才松开,让它们掉进炭盆里。
纸在盆里继续烧,卷曲,变黑,化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