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狮子根本顾不上跑出去那点儿人,他正在阵前揉眼睛呢:“真降了?”
毕竟左良玉就在西边的秦州驻扎,兴许是那边来援军了。
刘狮子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这个知县的话当然有他的道理,但再说下去,就该挨揍了:“赈灾,凤翔府受灾饥民有十几万,我不打算向陇西移民,你就告诉我,怎么赈?”
“备荒不厌详,救荒务得当,赈饥谷粮有限,当务之急是勿使饥民流移……”这事儿李嘉彦倒是胸有成竹,不过说到这倒是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元帅府不向陇西移民的意义,随后才道:“停止勒粮,重新齐民,编五等户。”
实际上说这话的人生于崇祯八年,继养于明廷武职军官之家,在大清治下无灾无难活了六十九岁,讲了一辈子学。
刘承宗听见一百二十五座常平仓,就知道李嘉彦这人对地方上的事务比较清楚,不是那种一问三不知的大傻子,便来了兴趣,继续问道:“你且说说,凤翔府赈灾之余养兵两万,怎么养?”
但刘承宗过了这么久,也逐渐明白,人家真是那种英雄好汉就不会向他投降,所以他现在最欣赏的就是这样无可奈何、接受命运的普通人。
浩浩荡荡的军队在荒芜的原野上摆开逶迤而来,一门门火炮被驴骡牵引驰行,密密麻麻的旌旗很快占据了视野内全部范围,剽悍的军士随之结成小队,抢占城外所有的优势地带。
过去也有人向他投降过,但是像李嘉彦这样,喊话刚结束就乖乖开城门的,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就连刘狮子自己,都对劝降失去虚无缥缈的希望。
李嘉彦在城头思量片刻,与其被打得七零八落,倒还不如趁着没短兵相接,先降。
奈何卫千户带兵跑得慢,跑到南门,知县李嘉彦已经把城门打开了,只好登城指着李嘉彦一顿臭骂,真让他再守城拦着刘承宗也不敢,只好带数十旗军自城北奔出,一溜烟往城外跑了。
我们来骗城,你给我们反正了,把张天琳撵走;这会大元帅来了,你又要降,你是舒服了,我们在大元帅那算个啥呀?
刘承宗听到这,打断道:“我看宝鸡县内也有饥民,常平仓尚有储谷,为何早前不取出赈灾?”
早年做过一段独立领的他,脑子里想法跟魏迁儿完全不一样,能不能拿下宝鸡城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大元帅要的是控制这片土地、隔断秦州与宝鸡的联系。
每个人都有权力选择要走哪条路,刘承宗尊重这种选择,同时他也做出自己的选择:
投降是一场豪赌,在真正投降前,谁也无法知晓自己的命运。
李嘉彦是个好大喜功的,实际上在张天琳撤走的两个时辰里,他在确定张天琳撤走之后,就带着百姓把城外被填了的壕沟清开之外,还让县衙六房的胥吏给陈奇瑜写表功文。
不再指望劝降一座座城池,就一座城一座城打下去,把整个陕西收入囊中。
元帅府拿他们的家产充军,别说李嘉彦打算投降,他就是在城里头坚壁自守,听见这消息都想跳起来叫好。
李嘉彦光想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我开城门干嘛?
“宝鸡原储谷四万,小人去年曾命胥吏取出贩卖平抑粮价,不过今年打起仗来……”
却没想到李嘉彦非常坦然,跟着再度摇头道:“大帅,小人只是知宝鸡县,他们饥要找粮道,粮道没粮找总督,总督要粮找知府,不是小人让军兵挨饿的,常平仓更不是让……”
即使刘承宗好言好语,李嘉彦内心依然十分忐忑,起身后连忙道:“小人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
因此他只是留了四个把总司城外扎营,就让其他部下在乡导的率领下在宝鸡撒欢儿乱跑,向家产过元帅府设定范围的豪氏挨家挨户搜集粮草财货。
毕竟他已经知道陇州的知州胡尔纯死了,死了也无济于事,陇州该被攻陷还是被攻陷,不过元帅府倒是一没难为百姓、二没屠城毁地,这基本上就很符合李嘉彦的心思了。
当我的官儿可比它们累多了。
“倒不用效犬马之劳,李先生继续做官就好。”
至于大户……说实话,作为隶属于凤翔府的知县,他早就看府城那帮自以为是的地方士绅不顺眼了。
他们远比领雄兵蹈火自焚的杨嘉谟厉害,因为谁都知道杨嘉谟就算投降也未必活得成,而这俩人即使没守住城池,投降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比他们在崇祯皇帝手下活得更好,却自缢赴死——在刘狮子看来这是一种藐视。
倒也不能说从来没有成功过,但是被刘承宗劝降过的人,大多都死于非命了。
这种行为绝非一句‘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就能把忠诚大义撇得干干净净的事,战场之上才子无用,除了跪地求饶,还有决死尽忠这条路。
反过来如果来的是农民军,那李嘉彦大概率会率军出城,杀个人头滚滚。
可张天琳越不攻城,城上的李嘉彦越是夜不能寐,生怕他突然兵袭击城池……他可是听那些归降旗军说了传言:大元帅在陇州是跑马破城的,现在宝鸡城下全是骑兵。
刘承宗欣赏李嘉彦的识时务,不过心里也对其才力有所怀疑,便带着几分考校心思问道:“既然先生心甘情愿,眼下就要看你本事,凤翔府饿殍遍地,我一要赈灾、二要养兵,苦于钱粮不足,你知此地事已久,可有良策?”
很成功地打击了他的嚣张气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然后驴骡将火炮卸在阵地前沿,军士们开始堆砌土山,有人驰行城下开始例行劝降。
这人的表现非常明显,极为识时务,张天琳带的兵多、但很难快攻城,他就抗拒守城;刘承宗带的兵更多,还有不少火炮,他眼看守不住,就开城降了。
其实他说出停止勒粮的话时,刘承宗身边的武官军士们看他的眼神就很危险了,全靠刘狮子的眼神鼓励才支撑他继续说下去。
李嘉彦心里想的中规中矩的赈灾方式,不过架不住刘承宗听歪了。
“你说得对,这样勒粮不行,关中富户都在西安府,这么一路打粮过去他们都跑了……就按你说的办。”
刘狮子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听进去劝,他希望富户们也能听进去劝,不然劝捐不成再勒捐也无妨。
“我就需要你这样的干才。”刘承宗笑呵呵拍拍李嘉彦的肩膀:“凤翔知府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