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格里斯河的晨雾从河面上升起来,将西岸那些被战火削去了半截的建筑物轮廓包裹成一片灰白色的朦胧剪影。
摩苏尔在晨光中醒来时带着一种被炮火反复冲刷后特有的疲惫,那些坍塌的楼板和裸露的钢筋在雾气中像一组被拆解到一半的灰色骨架,沉默地指向天空。
一辆深灰色的丰田皮卡从城北的检查站驶入市区,沿着底格里斯河西岸的一条主干道缓慢向南行驶。
车身蒙着一层从叙利亚方向开来的长途奔波后积攒的尘土,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被路边炸弹碎片崩出的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卡米尔·阿卜杜勒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扫过街道两侧。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阿拉伯长袍,外面套着一件磨损的战术背心,头上裹着一条黑白相间的方格头巾。
那张被整容手术重塑过的面孔比十三年前的库赛·侯赛因宽阔了许多,颧骨更高,下颌线条更硬,鼻梁的弧度被略微降低,配合着唇上蓄起的一层短须,已经很难让人将他与那个曾经站在萨达姆身后的年轻面孔联系起来了。
“父亲。”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前面那个路口有我们的人。”
阿里·阿卜杜勒,嗯,原名穆斯塔法·侯赛因,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在马岛时候的青涩,虽然只有二十六岁的年纪,脸上浓密的连腮胡几乎遮住了他的喉咙,咋看上去,跟三十多似的。
卡米尔微微点了下头,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检查站的两名武装人员穿着深色的战术服,手里握着AK-47,在晨风中微微缩着脖子。
看到皮卡接近时,其中一人举起手示意停车,另一人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抬枪射击的姿态。
阿里将车速降到步行速度,在距离检查站约十米处停下。
“卡米尔·阿卜杜勒。”他对着窗外说,声音在晨雾中传得很清楚。
那个举手的武装人员快步走到副驾驶一侧,弯下腰,目光透过车窗扫了一眼卡米尔的面孔,然后立正行礼。“阿布,易卜拉欣将军在指挥部等您。”
卡米尔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阿里松开了刹车,皮卡继续向前行驶,通过检查站后沿着一条更加狭窄的街道向西转弯,朝底格里斯河西岸的老城区方向驶去。
老城区的街道比河东岸更加狭窄,两侧的建筑密集而古老,许多房屋的外墙已经被炮火熏成了深灰色,窗户上的玻璃早就碎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方形开口,像一排排失去眼球的眼眶。
巷子里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裹着厚重的衣物,低着头,尽量贴着墙壁的阴影移动。
皮卡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了大约十五分钟,最后在一栋三层高的旧式石砌建筑前停下。这栋建筑的外墙同样布满了弹片留下的凹坑,窗户被沙袋和钢板封堵得严严实实,门口站着两名同样穿着深色战术服的武装人员。
卡米尔推开车门,脚踩在巷子里潮湿的石板路面上。
冬末的摩苏尔带着一种潮气,从底格里斯河方向渗入巷子的每一道缝隙,在石墙表面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而湿滑。
门口的武装人员为他推开门,卡米尔走进去时,阿里紧随其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建筑内部的走廊比外面温暖一些,空气中弥漫着土耳其咖啡煮过之后留下的焦香和潮湿羊毛地毯散发出的陈旧气味。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中溢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卡米尔推门进去时,伊扎特·易卜拉欣·杜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易卜拉欣苍老了许多,头发已经全白了,在头顶的灯光下像一层银灰色的霜。
脸上的皱纹被摩苏尔的风沙和地底下的藏匿岁月刻得又深又密,颧骨下方的皮肤松弛成两道明显的沟壑。
只是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在萨达姆时代就以敏锐和凶狠着称的眼睛,此刻依然保留着一种被漫长的地下生存磨砺出来的锐利。
“阿布·阿卜杜勒。”易卜拉欣轻声唤道。
“阿布·易卜拉欣。”卡米尔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按照部落的传统拥抱了对方,脸颊左右各贴了一次。
他能感觉到易卜拉欣肩背处的肌肉薄了许多,好在骨架依旧硬朗,那种老军人身上特有的钢铁般的气质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消失。
房间里还有另外几个人,卡米尔的目光快速扫过他们的面孔,在记忆中逐一匹配名字和当年的身份。
坐在左侧窗边的那个瘦高男人是法迪尔·穆罕默德,前共和国卫队的一名旅级指挥官,曾经在2003年的巴格达保卫战中指挥过一个装甲营与美军周旋了将近两周。
他的左眼就是在那次战斗中失去,现在戴着一只深灰色的眼罩,剩下的那只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