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许久,直到烛泪滴在手背上,他终于哑声开了口:“回去吧。”
“是。”
偌大的营帐又剩下他独自一人。
他从未如此孤独,像是离群的野狼,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些呼之欲出的话被他一次又一次咽下肚,那些复杂又低落的情绪被他一次又一次压制。
他真的好累。
如果他不是李驰的孩子就好了。
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呼延云对他的偏爱,这样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回报呼延真。
可偏偏他是。
眼泪浸湿信笺,呼延真闭上眼,趴在桌上无声地哭泣着。
他自小被娇惯着长大,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落到这般境地。
弑父,篡位,报仇。
呼延云临死前的模样历历在目。
他那日动手时,心情异常平静。他本该平静一辈子,甚至于因为大仇得报而欢欣一辈子——
可他,怎麽会突然那麽难过呢。
他不知道自己後悔的情绪从何而来,理智告诉他,这种情绪大错特错。可情感却告诉他,他理应如此。
大抵情绪总归带着滞後性,大抵人因为人总会变,所以人总在做完决定之後後悔。
但後悔之後又能做什麽?
世界上没有後悔药,後悔唯一的作用,只是让人于每个深夜辗转难眠,饱受折磨罢了。
没有人愿意经受折磨,可偏偏每个人都在後悔。
人总是这样,聪明又愚蠢,清醒地沉沦。
呼延烈想,也许他应该休息,因为他感受到了一丝困意。但他实在没心思睡觉,于是他擦干眼泪,一步一步出了营帐。
繁星闪烁,草原的夜景一如既往地漂亮。呼延烈却兀自加快脚步,连一丝目光都不肯分出来。
他也许确定了终点,也许还走得动。
可终点究竟是对是错,谁又说得清。
呼延真营长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呼延烈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在原地停留半晌,才掀开营帐走了进去。
一片黑暗。
呼延真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呼延烈放轻脚步,刚走到榻前,那呼吸声便乱了节奏。
呼延真醒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呼延真连身都懒得翻,只是冷冷道:“滚出去。”
呼延烈垂眼看着他,没说话。他摸黑坐到呼延真身旁,喃喃道:“呼延真,我真恨你啊。”
呼延真冷笑一声,道:‘’我也恨你。”
“我恨你命比我好,恨父王的眼里只有你。更恨你对父王下手,将我禁锢于此。”
“呼延烈,你和你的周人母亲一样,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许说我阿娘!”
被触到逆鳞,呼延烈忽地暴起,死死掐住了呼延真的脖子。呼延真哈哈大笑一声,继续骂道:“狗杂种,你们周人从来如此,薄情自私,冠冕堂皇!”
“你又好到哪儿去!你和呼延云一样,都是无情又冷血的野兽,你们草菅人命,得不到的东西就强抢,你又有什麽资格指责我?”
呼延真咳了几声,嘲讽道:“是,我们当然是野兽,毕竟我们不讲仁义道德,不虚僞。而你——一边享受着父王带给你的便利,又一边唾弃着他,虚僞至极!”
“你敢说你的吃穿用度没有沾着鲜血,你敢说你活得干干净净吗,你敢吗!”
“乱世本就是弱肉强食,自己没有能力,活该被奴役!”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