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目光从那个人影上收了回来,他知道今天这一步走出去以后就没有退路了。
以前的视察、提问、采样、走访,在巴桑扎西看来都还是“试探”的范畴。
但今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市长令打开了矿区围栏,这不是试探了,这是宣战。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色哈达,哈达很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回市区的路上陈默一直在想接下来的局势,巴桑扎西不会坐以待毙。
今天他站在山坡上观察而不是冲下来阻止,说明他在评估形势,一旦评估完成,巴桑扎西就会出手。
出手的方式陈默大概能猜到,不会是再来一次逼车那种物理威胁,因为那种手段已经用过一次了,再用第二次就太明显了。
也不会简单重复“外来干部不懂藏区”那套话术,那张牌巴桑扎西已经打过,自治区那边也已经有人顺着这个口径给他施过压。再打一次,只会显得他手里没有新东西。
巴桑扎西更可能换一种打法,不是把矛头对准陈默的身份,而是对准他的程序。
市长令有没有经过集体研究?打开矿区围栏有没有风险评估?现场处置有没有留下足够的文字依据?市政府是不是越过市委直接指挥了公安、自然资源和企业服务部门?
这些问题听起来都不像攻击,甚至每一个都带着“规范工作”的外衣。
但越是这种东西,越能消耗时间。
只要把陈默拖进解释、补材料、写说明、接受核查的循环里,证据链就会慢下来。
对巴桑扎西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证明陈默错了,而是让陈默没法继续往前走。
所以他需要更快地把证据链闭合,在巴桑扎西的政治攻势生效之前把材料递出去。
回到宿舍以后,陈默把那条白色的哈达小心地叠好放在了枕头旁边。
当天晚上,陈默没有睡。
他把转场现场的情况写成了一份工作备忘录,不是向市委汇报的正式报告,而是给自己留底的记录。
时间、地点、在场人员、索朗旺杰出警人数、矿区保安人数、牧民大致数量、围栏打开的位置、通行持续时间,每一项都写得很细。
写完以后,他又单独列了一张“干部表现表”。
索朗旺杰第一反应是定性聚众闹事。
矿区保安听命于企业,不听政府。
多吉县干部现场缺位。
扎西顿珠未随行,暂不评价。
格桑平措无现场表现,但可从财政补偿线继续观察。
蓝凌龙坐在对面,看着陈默一项一项写,忽然说“你现在连人都开始像证据一样整理了。”
“人比证据难整理。”陈默没有抬头,却如此说着,“证据不会变,人会变。”
“丹增旺堆会变吗?”蓝凌龙突然问了一句。
陈默的笔停了一下,蓝凌龙这几天听到了不少关于丹增旺堆的闲话。
有人说他是巴桑扎西的应声虫,也有人说他年轻时不是这样,曾经在牧区修路问题上跟巴桑扎西拍过桌子。
后来不知为什么忽然沉了下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会不会变,要看他被什么压着。”陈默平静地说着,“如果是利益,就难。如果是把柄,就还有可能。”
蓝凌龙想了想应道“我可以去问问他的家属线。”
陈默抬头看着蓝凌龙说道“别碰太深。”
“我知道。”她回应着,“只是听。”
蓝凌龙把今天在食堂听来的另一个名字写在纸上丹增尼玛。
“有人说丹增旺堆的儿子在雪域上大学时出过事,说话的人一看见我就闭嘴了。”
陈默看着那个名字,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丹增旺堆如果真有把柄在巴桑扎西手里,那么这个人就不是铁板,而是裂缝。
裂缝不一定能撬开墙,但至少说明墙不是整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陈默把转场备忘录交给扎西顿珠,让他按“群众工作参考材料”归档一份。
扎西顿珠看到“归档”两个字时愣住了,看着陈默问道“陈市长,这样会不会让巴桑书记看到?”
“就是要让他看到。”陈默说,“转场是公开事件,我不留痕才奇怪,你按正常程序走。”
“那干部表现表呢?”扎西顿珠问道。
陈默把另一张纸收进抽屉后,说道“这个不走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