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指挥船,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在船舱的另一扇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陈局,您跟江北省的汪省长通完电话了?”江映雪问道。
“嗯。”陈默点头应着。
“他答应了?”江映雪又问。
“第一条和第二条答应了,第三条还在拉扯。”陈默平静地应着。
江映雪眨了眨眼睛,她在长航局待了六年,跟前三任局长都打过交道。
前任局长接到省级大员的电话,从来都是点头哈腰满口答应,放下电话以后叹一口气骂一句“没办法”。
她从来没见过哪个局长敢跟副省级的领导讨价还价,还开出三个条件。
更重要的是,陈默开的这三个条件不是意气用事,是有章法的。
放人是给对方台阶下,扣船和检测是保住底线,联合执法机制才是真正的目标。
这个人,不光有胆量,还有脑子。
“江主任,有件事情你帮我安排一下。”陈默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今天在现场取的废料样本,送检的时候分成三份。”
“一份留在局里存档,一份送交通部环境监测站,还有一份,通过内部渠道送到生态环境部的信访受理处。”
江映雪瞬间明白了,三份样本分三个地方送,不是为了三重保险,而是为了让这件事情在不同的系统里同时留下痕迹。
一旦将来有人试图抹平这件事,三条线中的任何一条都会成为引爆点。
这种手段,不是在基层摸爬滚打过十几年的老官僚,干不出来。
“明白了,陈局。”江映雪回应着。
“还有,把今天执法的全部录像整理一份,加密存档。”陈默又补充了一句。
“已经在做了。”江映雪应着。
陈默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的反应度和执行力都不错。他在体制内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最缺的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而是这种既聪明又靠谱的参谋型人才。
“江主任,今天辛苦了。你也上船来了,谁批准的?”陈默还是问了一句。
江映雪微微一怔,然后很坦然地说道“没人批准,是我自己来的。”
“李局长说让我留在办公室等消息,我没听。”
陈默没有评价这件事,但他看江映雪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毕竟江映雪不是凉州和卡朗的那些女干部,她是国内顶尖航运院校毕业的高材生,专业背景扎得很深。
港口航道、内河运输、船舶调度、物流枢纽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只是文件上的几行术语,在她这里却是能拆开来讲清楚的体系。
也正因为如此,她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不靠姿态压人,也不靠关系撑场面,单是那份从专业里长出来的底气,就已经让人很难把她当成普通的机关干部看待。
在这样的一名专业型机关女干部面前,陈默还确实不能小瞧她。
当指挥船靠回了码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面上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长江大桥上的轮廓灯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远处的滨江路上亮着密密麻麻的路灯,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道金色的光斑。
码头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长航局的公务车,另一辆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8。奥迪车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人,看到陈默下船,他迎上来递了一张名片。
“陈局长,我是江海集团的刘秘书,沈总让我来接您赴晚宴。”
陈默看了一眼名片,没有接。
“替我谢谢沈总的好意,今天晚上我有工作安排。”
刘秘书愣了一下,想再说什么,但陈默已经上了公务车。
公务车驶出码头的时候,陈默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从早上下飞机到现在,他没有吃过一口饭,没有喝过一口热水。
身上的衬衫被江风和水雾打湿了一半,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但他的脑子一刻都没停。
没想到,陈默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巨大的花篮。九十九朵红玫瑰,插在水晶花瓶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花篮的缎带上用烫金字写着一行字恭贺陈局长履新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