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跪着的人群从湖边一直延伸到了远处的山坡上,黑色和深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雪地上像是一幅巨大的画。
仪式结束以后活佛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走到了陈默面前。
次仁多吉今天的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他的眼睛不再有那种疲惫和无奈的灰暗,而是一种洗尽铅华以后的清明。
他从手腕上的念珠里取下了一颗珠子,那串念珠他戴了四十年,每一颗珠子都被手指的温度和岁月的摩擦磨得油亮。
他取下来的那一颗是最大的一颗,系在整串念珠的中间位置,是整串珠子的“母珠”。
他把那颗念珠放在了陈默的手心里,说道“陈施主,卡朗的人不会忘记你。”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那颗念珠,它很轻,但拿在手里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四十年的体温还留在珠子里面。
“活佛,湖会好起来的。”陈默慎重地说着。
次仁多吉笑了,那是陈默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从心底里升上来的、真正的、安静的微笑。
“会的。”次仁多吉应着。
陈默抬头看了看贡措湖,湖面上的冰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蓝光。
虽然治理才刚刚开始暗管拆除了不到一个月,但湖水的颜色似乎已经比三个月前清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但陈默知道,只要暗管不再排水,只要矿区不再运转,贡措湖终究会恢复它原本的蓝。
也许需要一年,也许需要三年五年,但它会恢复的,这一点,陈默坚信!
陈默的目光看向了远处,远处的经幡在风里飘着,成千上万条五彩的经幡在蓝天白雪之间翻飞,像是大地给天空写的一封信。
仪式结束后,陈默和次仁多吉活佛沿着湖边走了一段。
湖岸线已经竖起了临时木桩,木桩上绑着麻绳,防止人群踩进污染修复区。
几个年轻干部在远处维持秩序,其中有两个是陈默刚从乡镇提上来的。
次仁多吉看着那些木桩,说道“以前这里没有这些。”
“以后也不会一直有。”陈默应道,“等草长回来,湖岸自己能站稳,就撤掉。”
次仁多吉点头看着陈默说道“陈市长,你以后还会在卡朗待多久?”
“组织安排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陈默应着。
次仁多吉笑了一下,说道“官话。”
陈默也笑了,他说的是官话,也是真心话,到了他这个级别,一切行动是要听组织指挥和安排的。
次仁多吉停下脚步,看着湖面说道“查案子的人走得快,修湖的人走得慢。”
“你如果走得太早,后面的人未必记得这片湖为什么受伤。”
这句话很轻,却很重。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后,看着次仁多吉说道“活佛,您放心,我会把制度留下来。”
“制度是纸。”次仁多吉接话说着,“还要留下人。”
陈默看向远处的央金卓玛、扎西顿珠、格桑平措和洛桑次旦。
他明白次仁多吉的意思,一个地方真正能延续改变,不是靠一份规划,而是靠一批人。
格桑平措要能撑住经济转型,央金卓玛要能守住旅游边界,洛桑次旦要能把公安系统从巴桑扎西的影子里拉出来,扎西顿珠要能让政府办重新学会规矩。
“我会留下人的,您放心,我会把他们都培养好再走。”陈默应着。
次仁多吉重重点头,把手里的经幡一角递给陈默后,说道“那就好。”
陈默接过那一角经幡,和次仁多吉一起把它系在湖边的一根木桩上。
经幡在风里展开,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