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更凄凉。
生道派建立在山上。此时山内寂静一片,仅剩的几点明亮来自巡逻弟子手中的灯笼。守在大门的弟子则裹紧了衣衫,百无聊赖地听着连绵的雨声——闲话已经聊过几轮,左右不过是“这麽大的雨,哪能有人来”之类的抱怨。
然而不知是雨势太过磅礴,亦或是来人一袭黑衣与夜融为一体,多亏得来客站住了脚,他们才惊觉不知何时有人已上了山,鬼魅般停在他们跟前。
他们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抖着嗓子喝道:“什麽人?!”
“经友人介绍,前来投奔生道沈客。”
只听得来者声音清冷,态度却算得上彬彬有礼。守门弟子皆松了口气,再问道:“可有信物?”
萧甜张开手心,二人借着朦胧的灯笼光,勉强能辨认出他手中是一枚翡翠玉佩。
“这……”二人却并不认得此物,交换了个眼神。然而此人所借名头是三师兄沈甜,他们不敢怠慢,只好叫来休息的小师弟,“还好,这时候二师兄想必还未入寝,师弟,你带这位少侠先去二师兄处,师兄自有定夺。”
师弟抱拳称是,道一声“少侠,这边请”,便领着萧甜往里去了。
大概还是年纪小,他按捺不住好奇,一路找萧甜说话,问道:“少侠,您姓甚名谁,怎麽这麽晚上我们生道来呢?这麽大雨,就是明天再来也不打紧。招新明日下午才结束呢!”
“在下姓萧,单名甜。”萧甜道,“你方才说,生道在招新?”
“是呢,您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吗?”小师弟奇道,“招新从半个月前便开始了。”
“我恰巧在闭关。”
“原来是这样。这次招新是这三年里第一次呢,来了不少人,二师兄写名册都写得纸笔起火了。少侠如果不是因为招新,那是为了什麽来呢?”
然而不等萧甜回答,已经到了目的地。小师弟转头就忘了追问,直接拉开半掩的门,朗声道:“二师兄,有客人来了!”
只看漫天书卷里,一个纤细青年回过身来,有些讶异:“哦?”
萧甜摘下箬笠,颔首,不着痕迹地打量他。这位二师兄身形颀长,一双丹凤含情眼,鼻头圆润,嘴唇几乎没有不挂着笑的时候,叫人一眼看了,便觉得是个十分温柔随和的人。此时他挽着袖子在写字,露出两只泛着金属色泽的银灰色义肢。这位掌门亲传弟子之一,竟然没有小臂。
他观察别人,自然也有人在瞧他。
小师弟刚刚在路上,虽觉得他颇有气势,但若是不多看,倒也可以搭上两句话;如今看到他相貌,不知为何痴了几瞬,只觉得这人五官容貌虽不至顶顶俊美的地步,通身的气度却出尘绝世,好似什麽事丶什麽话也不会让他动摇,叫人连呼吸都觉得惊扰。萧甜瞥他一眼,小师弟只觉得从冰水里穿过,骤然回了神,一时讷讷,又注意到他的眸色,找话道:“哎呀,少侠,你的眼睛是紫色啊,这麽久了,我只见过沈师兄是黄眼睛……”
“哎,小夏,不可无礼。”二师兄打断了小师弟的惊呼。小师弟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眼眸异色被流传为不吉,紫色尤其,他们平日里看沈甜的眼睛习惯了,却忘了这一层。他连忙捂住嘴,小心翼翼看向萧甜。萧甜却并未多言,神色平静,不似有所冒犯的模样。
“在下姓宋,名祁钰。”二师兄又展眉一笑,“少侠是来参加这一届招新的麽?”
“是。”萧甜不假思索。
小夏瞳孔地震,看看萧甜又看看宋祁钰,抓抓头发,却也不知道说什麽。
“……这有些难办了。”宋祁钰苦笑,“给新人弟子们居住的凌云阁已经分配完毕,这麽晚了,一时腾不出新的地方。倒是沈师弟的净心观还有空,但比较偏僻,少侠若不介意,只能劳您暂且先将就着。”
“啊?!他要和沈师兄一起住?!”小夏又嚷嚷起来,“什麽!我也要!我跟你换吧少侠!我也要和沈师兄住!”
宋祁钰笑眯眯地屈指,俯身弹了一记小夏的额头:“别闹,你倒是想,沈师弟还不一定乐意呢。等会记得告知他一声。”
他即使已经放轻力道,也让小夏捂着微红的额头,委屈地嘟囔:“沈师兄才不会说什麽呢……”
尚未见到沈甜本人,倒是处处都不离他的名字。小夏提到沈甜本就兴致勃勃,这下更是捅了蜂窝,一路念个没完,被巡逻师兄教训“不可大声喧哗”方才住了口,进入山林时,还怯怯地拉了拉萧甜的衣袖。
萧甜:“怕鬼?”
“什丶什麽呀,才不是!”小夏提高声音,“我只是怕你不熟悉路摔倒了而已!”
“不会。”萧甜扫了一眼他抓着的衣袖。
“哼,不识好人心。”小夏松开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萧甜前头去,似乎是想起什麽,他又磕磕巴巴道:“你丶你要好好跟着我哦!”
“嗯。”
“要丶要是你走丢了,我不会找你的。”
萧甜没吭声。
“你说话啊!”
萧甜道:“有一种山鬼在夜里看不见人,但若是听见人的声音,它便会被吸引前来。”
小夏倒吸一口冷气,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萧甜故意吓唬自己,大概是嫌自己话多;但这里实在安静,他还是按捺不住,道:“其实我也不是怕走夜路,不然也不会来值夜岗。沈师兄住的这片是我们生道的後山,那一片都是坟地!”
萧甜听了,着实意外:“他住在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