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绝非感情用事,自己的所有选择,从来都是对李青臣、对她最有利的选择。
但真的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分明该跟这个牵扯妖魔仇怨的小子划清界限,他做他的妖,她当她的人。
&ldo;姐姐。&rdo;
梅君目光一滞,自她收李青臣为徒后,李青臣再没这样喊她了,她缓缓转过头去。
李青臣站在原地,垂着眼,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映出小片的阴翳。
&ldo;……我一直想说,谢谢你。&rdo;
李青臣低着头,梅君看不见他的情绪,只觉得握着她的那只手在抖动。
&ldo;不是的,不是那种……我只是把你当……很亲很亲的人。&rdo;他的声音有些哑,语速也很慢,在小心斟酌自己的措辞,&ldo;……我没什么亲人。&rdo;
梅君看着那只骨节泛白的手,努力地不握紧她,也不放开她,他的心在恐惧,空气里都是恐惧的味道。
&ldo;你知道的……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rdo;李青臣绷紧的肩背一下子垮了下来,自嘲道,&ldo;我是妖呀,他们怎么会是我真正的爹娘。小时候我心里总是怪他们不要我,那些人骂我野种嘛,我不是爹的孩子,但我总是娘的孩子吧……但娘比爹更不喜欢我。&rdo;
李青臣并不是个饱受世事摧残的人,或者说,妖。
前半生爹不疼娘不爱,他只能跟在舅舅身边安然度日。
只是常常羡慕别人有爹娘疼爱关心,对他们,他爱不彻底,也恨不彻底,像熟悉的陌生人。
跟玩伴玩耍、去学堂上学,身边的人都在爱自己母亲,他也想爱她,可是他的母亲不稀罕……
他甚至想,如果东辰君真是他娘亲就好了,但那就是只捉弄他的可恶大妖怪。
父母缺席的童年,让这个总能听到鸟雀喳喳聊天的孩子更加觉得自己是异类。
那时候的李青臣从不会显露自己与别人的不一样,一旦有人知道他的异常,这些畏惧鬼魅山魈的邻里,只会把他当妖孽烧死。
他乖巧听话,努力上进,是教书的夫子夸奖、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但这些好像并没什么用。
他还是被骂野种、怪胎。
茫茫人海中,他仿佛披着一张人皮,没人看到他内心的渴求,即便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当妖怪。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缺少什么。
&ldo;姐姐……&rdo;李青臣缓缓抬起头,那黝黑的眼中泪水盈盈,&ldo;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你不要像他们那样讨厌我。&rdo;
美人落泪,我心尤怜。
李青臣有着一张隽秀瑰丽的脸,他不该哭的,他该无忧无虑地笑,笑起来如春风拂面般温暖人心。
她伸出的手,还没碰到对方的脸,就一下子收了回来:&ldo;抱歉,是我会错意了。&rdo;
从微如蝼蚁走到顶峰,沈梅君见过太多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敌意的、友善的,有敬畏,也有倾慕。
&ldo;我没有讨厌你。&rdo;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李青臣。
她刚才说的话能不能收回来?
孩子心理出问题怎么解决,李青臣只是因为从小缺爱,所以把她当姐姐、当亲人。
沈梅君都想掩面哀号了,这多尴尬,虽然她有时候很自恋,但现在这种弄哭小孩的情景,真的不能从双方的记忆里消失吗?
空气中恐惧的情绪渐渐消失。
她偷偷瞄了眼止住哭的李青臣:&ldo;方才……是我失言。&rdo;
李青臣擦去眼泪,从袖子后面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她:&ldo;那师尊喜欢我吗!&rdo;
他的声音还有着哭泣后的喑哑,以及某种欣喜。
&ldo;喜欢的,喜欢的。&rdo;沈梅君淡淡道。
&ldo;……好敷衍。&rdo;李青臣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双手垂在身侧,他上前一步。
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上,眼眶还红红的。
&ldo;姐姐为什么‐‐&rdo;
&ldo;叫师尊。&rdo;
&ldo;师尊为什么会误……&rdo;李青臣话说得很慢,他本想说误会,但话到嘴边又改口道,&ldo;觉得我是……男女间的喜欢?&rdo;
本来这破事儿都可以翻篇了。
死小子非要挑明了问!看为师尴尬很愉悦吗!
沈梅君面若无事,心里已经忍不住骂了,要是师尊师兄师姐这样问她早就直接怼回去了。
但李青臣多乖一孩子,刚才她语气是冷了点,就把人说哭了。
本想敷衍了事,转念一想,说好当他的亲亲好师尊,骗小孩确实不太好。
一千年过去,放不下始终是她,方才那些话何尝不是另一种迁怒。
梅君轻叹一口气。
她瞧着揶揄的李青臣,罢了罢了,她不是也追问过师尊的往事么,小孩子好奇心发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