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朱莉小姐的房间,您可以先进去与她作自我介绍。”
夏洛琳从打开的房门中缓缓走入,环视这座干净简洁、被刷成粉紫漆的儿童房。
床铺与书桌都被收拾妥当,地板上一尘不染,隐隐透出光晕的天鹅绒窗帘遮住整面窗扉,释放出淡淡的柑橘味香薰气息。
女孩正一声不吭地坐在画架前作画,她梳着盘在一起的麻花辫,穿一条白底碎花的欧根纱连衣裙,手中的画笔在调色盘中蘸着才调和好的色彩。
夏洛琳看清那是暗沉的深灰。
“我很喜欢你的画。”她说。
意识到一道影子覆住了画架,朱莉诧异地转过脑袋,瞥了眼陌生的面孔,眼睫眨了眨,却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谢谢你。”半晌后,干涩的喉咙里终于迸出一小串简单的词汇。
“但是为什么你的天空是灰色的呢?”夏洛琳又微笑地询问。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朱莉咬了咬唇。
“因为……天空就是这个颜色。”
“我以前也爱画这样的颜色。”夏洛琳说,“还有黑色的树,白色的海。”
朱莉望向她:“树怎么可能是黑色的,你是不是看错了?”
“因为树本来就是黑色。”她学着女孩的话重复,“在那时的我眼里,树就是黑色。”
她继续说:“感受不到幸福的人永远调不出幸福的色彩,而我也只是把我所感受到的颜色复刻在画布上而已。”
“你……也与我一样吗?”朱莉终于放下了画笔,偏头认真地看向她。
夏洛琳也认真地回答她:“从前的我,与你一模一样。”
chapter06:她已经足够强大,足够独立。
「确信我们不邀请夏洛琳参加我们的派对吗?遗漏她一个人似乎不太公平。」
调色盘中,纯白与深黑被混合出暗灰色。
「瞧她这胖墩墩的模样,一头猪怎么可能会跳舞,别把我们给绊倒了。」
她在画布上用暗灰平铺了一大片层层叠叠的天空。
「再说,我想她那被男人抛弃的华人母亲也不会舍得给她零用钱。」
她的眼泪啪嗒落在那片犹如巴黎连绵雨季中的傍晚,像是云层终于难以承受重量,砸下斑驳的雨滴。
夏洛琳恐惧看到南部的夏天,因为恐惧晴朗到足以照见她所有不堪的阳光。
一直到十岁,她终于结束和母亲单独共处的阴郁,搬到了父亲所在的北方。
只因她的父亲离了婚,将来自中国的华裔情人与他的女儿接纳进他的新家庭,从此母亲如愿以偿得到绿卡,并且为了弥补缺席多年的父爱,男人装模作样地询问女儿想要什么礼物。
夏洛琳将埋在心底许久的愿望胆怯地告诉他:“我想要一台钢琴,爸爸。”
“好的,我亲爱的女儿。”
为了得到他的认可,夏洛琳用尽全力读书,画画,以及在这台来之不易的钢琴上自学练习。
她强迫自己变成父亲眼中乖巧女儿的形象,她开始每天节食,从一百三十磅瘦成了二十五英寸的细腰,学业也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中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十六岁那年,她的伪君子父亲终于结束了这段并不合适的婚姻,并施舍了女儿一笔抚养费,要求她三日内离开自己的家。
想象中再次被抛弃的悲伤仅仅停留了一刻,拖着行李箱站在人潮喧嚣的闹市边,夏洛琳竟然生出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已经足够强大,足够独立,已经可以不用再惧怕南部的阳光。
或许,她能够拥抱蔚蓝色的灿烂夏天。
由于是初次相识,夏洛琳并不急于深入探索朱莉的内心世界。
终日躲在绘画的天地里,女孩的功课落下许多,她惊讶地发现,作为德国人,朱莉甚至不认识一些德语单词。
“我的妈妈是伦敦人。”朱莉嗫嚅着说。
“那你很棒,很多德国人都不会英语,你却能掌握两门语言。”夏洛琳给她削了一个苹果,还切成了爱心形状的小块。
朱莉嚼着这块爱心,酸甜的水渍泛开漫于舌尖:“所以他们都听不懂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