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点头示意,工人斯科特出庭,神色自若地站立在证人席,在法警的引导下宣誓完毕,朗声作证:“本人在索恩纺织厂任职十二年,全程负责梳棉车间设备核查与工人的管理,在岗期间,车间通风设备正常运行,从未擅自关停,空气流通顺畅,对工人管理宽容,从未剥削克扣薪资。原告疾病完全是她自身体弱的原因,我记得她在刚进来时就是如此身材矮小,弱不禁风,可见是贫民区的生长环境让她长期营养不良,与工厂没有任何关系。”
证词结束,全场哗然无声。
看着索恩的专属律师滴水不漏,答辩的人证物证俱全,又有名气在先,而那个姑娘看上去是那么稚嫩,在这样老练的同行面前,几乎毫无胜算。
她输定了。
“噢天哪,洛琳都没有打过官司。”约瑟夫摇摇头。
“别急,拭目以待。”卡尔说。
众目睽睽之下,夏洛琳缓慢起身,收敛以往的笑容,不再接收旁听席上的质疑声,琥珀色的目光澄澈笃定,声音清亮而具有穿透力:“法官大人,依据规则,我方只需证明被告当庭呈递的物证与证人证言为刻意造假,欺瞒法庭,一旦伪证成立,被告所有立论均不成立,被告方过错自现。”
“同意,允许开启交叉质证。”
锁定证人斯科特,夏洛琳慢慢走到他的面前,脚步轻盈,直视他的眼睛,再次弯起唇角,时刻观察他转瞬即逝的神色变化。
她看上去与青涩的学生没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只是一个女人,这让斯科特,包括他的雇主索恩在内都不以为然,放松警惕,哂笑着等待她的问题。
“斯科特先生,你刚才当庭宣誓作证,称在岗十二年期间,索恩纺织厂通风设备每日正常运转,从未关停,是否属实?”
“属实,我保证我的证词句句属实,法官在上,绝无欺瞒。”
“原谅我对工厂流程的不够专业,我有一个问题向您请教。”
“请问。”
“通风设备需要燃烧什么能源来驱动呢?”
这个问题是很不专业,甚至有些可笑,足可看出她的生活经验有多么匮乏,斯科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假思索地回答:“煤炭。我们需要持续燃烧褐煤或者硬煤产生蒸汽,排风扇才能运行。”
从这开始。
夏洛琳分秒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旋即追问:“既然如此,那我想请问证人,1803年德国全境暴雪,气温骤降,哥廷根取暖需求大增,全城燃煤数量高涨,为何仅仅索恩纺织厂当月燃煤消耗量减少,比秋季相对温暖时期还要降低足足四分之一?这符合常理吗?”
斯科特眼神霎时飘忽,闪过一丝慌张,尽管掩藏得很快,夏洛琳还是迅速捕捉到了。
她找对了。好极了,这让她不禁信心大增,深呼吸了几口气,初时横在心头的紧绷感越来越松弛,逐渐进入状态。
索恩万万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不起眼的角度入手,当即脸色大变,维持镇定,狠狠瞪了律师一眼,低声耳语:“不要让她占了上风,尽快给我反击。”
律师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抗辩:“法官大人,本案是为了确认原告病情是否牵涉我方,而原告代理人所提出燃煤消耗量与本案无关,我方认为原告代理人纯属无理纠缠,拖延诉讼时间,请求暂停。”
夏洛琳回辩:“法官大人,绝非无关!通风设备依靠燃煤发动机驱动,当季燃煤数量锐减,必然对应设备停工,我方同样认为被告回避核心问题,是在蓄意躲闪争点,试图掩盖真相。”
话音落地,旁听席再次掀起剧烈的浪潮。
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原告方倾斜了,女工们不由得屏住呼吸,目光越发凝重。
法官思考片刻,点头示意:“原告质证成立,证人如实作答。”
斯科特额头不禁渗出冷汗,余光里索恩投来的眼神幽深而刻薄,想到失败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他只能硬着头皮死咬口径:“燃煤减少只是工厂节约开支,与通风设备无关,车间设备日日运转,从未人为关停。”
夏洛琳抓住细节,继续发问:“日日运转?那为什么工厂在整个暴雪期间,为了克扣工人的取暖成本,门窗用木板钉死,车间密闭,空气滞留,这就是你口中的节约开支?任凭棉尘在不通风的环境下淤积,造成工人窒息?”
她调查得太仔细了,甚至连门窗封锁的痕迹都指了出来,斯科特意识到自己与索恩都掉以轻心了。
见他站立不动,嘴唇掀了又合,却半晌都没有发出声音,夏洛琳追击:“另外,在你口中梳棉车间基本无人患病,倘若像你所说通风正常,环境达标,那又为何从1801-1803年短短三年不到时间,已经有二十七名女工因为持续咳嗽,肺部恶化离职?其中十二人重病在床,五人离世?她们均无家族病史,幼年病历,为什么会在为索恩纺织厂工作时,在你的任职期间集体患病?”
斯科特彻底语塞,求助地瞟向被告席上的律师,后者当即打断,试图即时扭转战局,语气急促而强势:“即便车间通风收紧,环境暂时密闭,也只是为了符合时令的生产调整,绝非致人重病的直接诱因。贫民区居民长期食物恶劣,居住条件差,体质虚弱,染病是常态,原告代理人这是强行扯上因果,无法提供直接有效的证明。”
没有工伤医学定论,没有成文法条,他很清楚,自己只能一口咬定无法证明两者的因果关系,才有机会洗脱对方的指控。
夏洛琳耸肩,挑眉说:“对方代理人说贫民区居民染病是常态,与工厂并无关联,但是,经过对贫民区居民的健康状态调查,哥廷根共有十二座纺织工厂,十年内所有女工自然状态下肺部发病率仅为41,而被告工厂女工发病率则高达8,两者超过十倍差值,难道这也是出于偶然吗?难道贫民区内所有食物恶劣、居住条件差、体质虚弱的女工,偏偏就热衷于前往索恩纺织厂工作吗?”
她转头注视高坐中央的法官,音调逐渐升高,径直穿透法庭内凝固的空气:“法官大人,凡是刻意制造危险,放任危险发生,致人遭受损害,便需承担过错责任,被告明知车间棉尘漫天、通风不畅,明知长期滞留必然损伤身体,却为谋取私利,刻意放任危险持续存在,即应承担赔偿。”
对方还欲堵死逻辑缺口,挣扎说:“主观预判不能定罪,工厂经营者并非医者,无法预判女工个人身体耐受程度,临时节能调整无伤大雅,谁也无法预见后续损伤,不存在原告所指控的蓄意加害。”
“我不认为被告无法预判。”夏洛琳指出,“近年来,这二十七名女工反复咳喘,接连卧病,工厂医务室次次接诊,毫无疑问绝对知情。但是被告知情而不改,明知却仍然放任,难道不是被告刻意坐视不理吗?被告,你还能信誓旦旦宣称与你无关吗?”
局势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了,索恩面色铁青,紧攥双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知情,这是下面经理分管的事项,我无法得知真相。”
他完了,全完了。
索恩意识到这个问题,胸口发闷,身体瘫在椅子上。
压倒性的证据在前,法官终于开口,在众人的瞩目下作出认定:“本案证人斯科特证言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当庭作伪证属实,证言全部作废。被告工厂巡检台账,与事实场景严重不符,本庭认定为刻意伪造书证。”
满堂寂静,十五分钟后,法官最后宣判——
“被告吉米特里·索恩,明知车间环境存在高危风险,刻意放任危险,漠视劳工生命健康,主观过错成立。经审议,本案判决如下:被告全额赔付原告医疗费、误工费、伤残抚恤金一千三百马克,工厂即刻关停六个月,全面整改车间通风系统,永久规范劳动环境,记录在案。”
法槌重重落下,尘埃落定。
夏洛琳抬起头,粲然的笑意洋溢在唇角,看见人海里卡尔向她注视的眼睛。
全场沸腾了,这是底层女工起诉工厂主的chapter27:此刻他确信,他爱她。
夏洛琳想,没有人会比现在的她更快乐了。
她不仅做到了,而且还做得相当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