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太客气了。我家里人不多,一箱够了。”
“哎!你瞧你!”
负责人近五十岁,始终忧心年轻的靳主任处理人情世故的方式。他毫不掩饰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压低嗓门,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诫道:“不要只想到领导和自己的家人嘛,也要照顾到‘特别的人’的家人啊!不管有没有打过交道,你跑老远出差这么久,也该给人家的家里人送送礼的。你的优秀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要让人感受到你的用心,这样才好往前推进嘛!”
靳恒不明就里:“什么特别的人?往前推进什么?”
“嗐!靳主任,你懂的,我就不明说了。”对方拍拍他的背,“总之就是这么多了。这么多当然不能劳烦靳主任你亲自拿了。给我留个地址,我马上安排快递送出!”
考虑得如此周到,再推也不合适了。而且快递管控严格,不必担心其它箱子里放了不该有的东西。靳恒于是按常规社交礼仪又客套了几句后便应承了,像以往接受任何礼品快递时一样,留了靳存德公司的地址。
出发机场前再次寒暄告别,那位负责人握着靳恒的手,郑重道:“靳主任,之后好事将近,务必通知一声,沾沾你的喜气。”
靳恒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特别的人”和“向前推进”究竟是什么意思,也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被观察、议论。
搁在过去,靳恒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多少得暗嗤“无聊”。可放在当下,竟有些受用,哪怕那个“特别的人”自上周二之后已经整整十天没再联系他了。
坐进车里,靳恒忍不住又打开与“df·绵绵”的微信对话框,再从头到尾看一遍聊天记录。
其实除去两个上百分钟的语音通话,并没有多少实质性内容,可看着看着,他的嘴角依然不由自主地扬起。当翻到那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心脏更是重重一跳,连累握着手机的手如同被无形的绳子牵着突然一扯,屏幕上的字都晃出了虚影。
与初收到这条消息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当时靳恒根本搞不懂,自己的大脑里的信息处理区域怎么会把如此稀松平常且合情合理的问句翻译成——“她想你了”,导致他无措半晌,硬是不知该怎么回。后来好不容易纠正了理解偏差,正用玩笑话糊弄着,又有一个声音陡然在耳畔响起——
“告诉她,你也想她了,别让她失望!告诉她!快点!别错失良机!”
……什么良机?撬墙角的良机?
不然呢?前几次你也做过这样的事了嘛,只是时机还不够成熟而已。
撬谁的墙角?靳骁是我弟弟。我以前差点……
屁话!你早就不在乎了!装什么君子?快告诉她!快!
在越来越大声的催促中,手指打出了她的名字,正欲再打出另外四个字,偏被垂死挣扎的理智死死掐住。反复两次,另一个分外冷静的声音盖过聒噪——
可以不管靳骁,但别给她添乱好吗?至少等她处理完公开课的事好吗?
靳恒不得不感谢过往的一切经历。它们曾让他痛苦、愤怒,却也赠予他强悍的忍耐力,让他能体面地咽下担忧与思念,做回冷静得近乎冷漠的“靳医生”,给出边界感十足的正确回复。
接下来的日子,她不找他,他便也不联系她。
此时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她的公开课了,或许该跟她说句“加油”,如那位负责人所传授的那样,让她感受到“用心”。
“加油”这个词放在当下的情景里是正常的、合理的,就算被靳骁看到了也不至于生疑。
可靳恒还是放下了手机,望向车窗外。
穰城天气晴好。
天气预报说,一千多公里之外的鹿泽也是。
希望自己的飞机不要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