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瑶却道:“我不管他图什么,我只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木锦望着她,良久,才哑声道:“公主,微臣心里,自然是……有公主的。”
这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玉瑶闻言,眉眼弯成月牙,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整个人都靠了上来:“这还差不多。那你还吃醋不吃醋了?”
木锦红着脸,耳尖烧得发烫,闷声道:“微臣……微臣不吃了。”
玉瑶却笑道:“可我还想看木头吃醋的模样呢。你吃起醋来,可比平日里有趣多了。往日里你总是一本正经的,板着张脸,谁见了你都怕。”
木锦无奈地望着她,心头却终究软了下来,任她挽着,一步步往回走。
两人顺着夹道慢慢踱着,玉瑶絮絮说着方才云珩都说了些什么,又一一说与木锦听,说到“唯公主一人”时,还学着云珩的腔调,逗得木锦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可就在二人即将走出花园时,身后忽然传来云珩的声音:“三公主且慢。”
玉瑶回头,见云珩不知何时已跟了出来,含笑望着她,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木锦身上,透着一丝阴冷:“这位便是木大人罢?久仰。小王在藩地时,便听过木大人少年成名、护驾有功的名号。小王有几句话,想与木大人单独说说。”
玉瑶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护在木锦身前,木锦却已按住她的肩,掌心贴着她肩头,轻轻按了按,低声道:“公主先行一步,微臣与世子说几句话便回。”
玉瑶望着她,见她神色沉稳,眼底没有惧色,虽满心担忧,却还是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出老远,她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两眼,直到拐过一道月洞门,才不放心地停下脚步,叫青竹在暗处守着。
待玉瑶走远,云珩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先缓缓转身,上下打量了木锦一遍,目光在她腰间佩剑、胸前锦衣卫令牌上一一扫过,才道:“木大人,好本事。小王斗胆问一句——木大人与三公主,究竟是何关系?”
木锦不卑不亢,淡淡答道:“世子多虑了,微臣不过是公主的贴身侍卫,尽忠职守罢了。公主与微臣之间,是君与臣的本分。”
云珩“哦”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是么?方才小王瞧着,公主追出来时,可不像只是对待一个侍卫。”
他负着手,缓步走到木锦面前,声音压得更低,“木大人想必也知道,小王求娶公主,乃是诚心诚意。若木大人识趣,将来小王迎娶公主那日,定不忘木大人今日的‘成人之美’。小王向来不亏待帮过自己的人。”
木锦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公主的终身大事,自有圣上裁夺,微臣不敢置喙。世子若有诚意,只管向圣上表明便是。至于微臣,只知护佑公主,旁的事,微臣从不过问。”她说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上云珩的打量。
云珩望着她,目光微冷,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秋风卷起地上的花瓣,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云珩先移开视线,却也没再多言,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他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木大人,有些人,不是你该惦记的。掂量清楚自己的身份,对大家都好。”
木锦立在原地,望着云珩远去的背影,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浓了。她攥了攥拳,指节微微发白。她隐隐觉得,这云珩世子求娶玉瑶,绝不仅仅是倾慕那么简单。他方才那句话,明着是威胁,暗着却像是已经把玉瑶看作了囊中之物。她暗暗握紧拳头,心道:不管这云珩打的什么主意,只要他敢动玉瑶,她便绝不轻饶。
前世沙场之上,她护过的兵、守过的营,从来没有丢过;今生这世上最要紧的一个人,她更护定了。
她转身,寻着玉瑶的方向快步走去,心头那点因吃醋而生出的酸意,早已被一股更沉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绕过月洞门,她果然见玉瑶正站在廊下等她,青竹立在一旁。
玉瑶一见到她便迎上来,着急道:“木头,那云珩同你说了什么?可曾为难你?”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木锦,见她衣裳整齐、脸上也无伤,才稍稍松了口气,可眉头仍皱着。
木锦望着她满眼的担忧,心头一暖,摇头道:“不过是些场面话,公主不必担心。”
“他到底说了什么?”玉瑶拉着她的袖子不放,“你别哄我。他那人,说话从来不会白说。”
木锦迟疑一瞬,只拣了无关紧要的几句说与她听,那些赤裸裸的威胁与试探,却按下不提,怕她听了忧心。
玉瑶这才稍稍放心,却又认真地盯着她道:“木头,你记着,不管那云珩说什么,你都不许把我让出去。我玉瑶这辈子,只认你。”
木锦心头一震,望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廊下的风拂起玉瑶鬓边的碎发,她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两人都微微一顿。良久,木锦才低低道:“好,微臣记着。”
那一日,二人并肩往回走,谁也没有再提那云珩。玉瑶挽着木锦的胳膊,踩着满地细碎的阳光与花影,一路说着闲话。
木锦偶尔低头看她一眼,见她眉眼弯弯,心里便又稳了几分。可那份在暗流涌动中愈发坚定的情意,却在这并肩而行里,又悄悄浓了几分。
木锦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场醋,吃得出,也咽不下;云珩这个人,她迟早要好好查个清楚。
走到岔路口,玉瑶停下脚步,拉住她袖子不放:“那你中午要在我这儿用膳。青竹说小厨房炖了鸡汤,你这些日子瘦了,得补一补。”
木锦本想推辞,可对上玉瑶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只得应下:“好。”
玉瑶这才松开手,转身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快点来,晚了汤就凉了。”
木锦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抬手按了按还在发烫的耳根,自己也觉得好笑。
方才在夹道里那股子酸火烧得她整个人都糊涂了,这会儿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那副样子实在不体面。她长叹一口气,转身先去衙门,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别扭纠缠
自那日御花园吃醋风波后,木锦与玉瑶之间,却莫名地别扭了起来。
那日在夹道里,玉瑶一句“我这辈子只认你”,说得她心头滚烫,可回到住处,夜深人静之时,那股子滚烫便一点点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桩压在心底多年的心事。
木锦心里既欢喜玉瑶心里有她,又因自己女儿身的秘密而暗自煎熬——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般若即若离地吊着玉瑶,对她不公;可若要她此刻便坦白一切,她又深怕那一句“你是女子”说出口,眼前这个人便再也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思来想去,她便有意无意地躲着玉瑶。
玉瑶寻她,她不是说公务繁忙,便是推说身子不适,不肯多与她亲近。
起初几日,她还能寻些说得过去的由头。今日说锦衣卫衙门有一桩卷宗要连夜整理,明日说父亲木指挥使唤她回府议事,后日又说要去城门口巡查。可借口用得多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敷衍。
玉瑶何等聪慧,很快便察觉到木锦的疏远。头一日,她只当木锦当真忙;第二日,她便觉出不对;到第三日,她遣青竹去锦衣卫衙门打听,回话说木大人今日当值得好好的,并不曾忙到脱不开身。
玉瑶心里又气又急,偏生又不知木锦为何如此。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么,夹道里那句“微臣心里有公主”还热乎着,怎么转脸就冷了下来?
她想来想去,只当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或是那日御花园里自己同云珩多说了两句,惹她还在别扭。可偏生木锦不肯说,她便也赌起气来,不再主动去寻木锦。两人就这样,你不理我、我不理你,一连僵持了好几日。
这几日宫里的天气也像是跟着人心情走,阴沉沉的,落了两场冷雨,风里带着刺骨的凉意。玉瑶寝殿里烧着炭盆,可她坐在窗边,只觉得手脚都是凉的。
青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进来,偷偷劝玉瑶:“公主,木大人这几日许是当真公务繁忙,您何必与她置气?奴婢瞧着,木大人平日里待公主,那是掏心掏肺的。”
玉瑶却气鼓鼓地扒拉着碗里的羹,勺子碰得瓷碗叮当作响:“她分明就是在躲我!我问她,她也不肯说!前几日我亲自去锦衣卫衙门门口等她,她见了我,只匆匆行了个礼,说一句‘公务在身’,转身就走。本宫偏不惯她这毛病!”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却一日比一日想见木锦。她夜里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帐外的更鼓一声一声地敲,敲得人心头发慌。
满脑子都是木锦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她耳根发红的样子,想起她替自己别开鬓发时指尖的温度。
她越想越气,又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抱着枕头,闷声嘟囔:“木头,你这个木头,你到底有什么苦衷,连我都不肯说……你要是真嫌我烦了,你便明说,别这样冷着我,比骂我一顿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