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这一双含着薄怒的杏眼狠狠一瞪,萧徵非但半分不恼,反倒心头发软。他低低笑了声,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扣住她纤细的肩头,满是诚恳的向她保证,“阿玉,别气了,我所言句句属实,何曾骗过你半分?”
连日酷暑未消,四下热浪裹得人浑身发燥,萧徵的体温本就比她要高几分,此刻一近身,滚烫的体温直直贴了过来,烘得温玥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汗,心头又闷又烦。
她不耐地抬手,微微用力便将他推开半步,眉峰蹙起,方才那双还含着嗔气的眸子蒙上一层委屈,“离我远些,热得难受。你这般信誓旦旦,可你骗我的事,难道还少吗?”
想到自己从前做的糊涂事,萧徵难得有了几分心虚,他不自在地后退半步,一边理了理衣襟,一边清清嗓子,“以后绝对不会再骗你。”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温玥也不想再提旧事,转而又将将话头引到祈雨一事上。
“既然司天台早已算出近日便会降雨,上天本就有降水之兆,你何必大费周章,前往祭坛长跪请罪,做这多此一举的事?在宫中静候雨水到来,不好吗?”
萧徵轻叹一声,本想将她揽至身前,又想到她嫌热,便改成牵着她的手,牵着她继续朝前走。
望着廊外烈日,他多了几分沉稳,“你不懂这些。眼下‘妖后祸国、天旱降罚’的流言早已传遍市井乡野,大街小巷人人私下议论,百官之中亦有不少人心存疑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1。我若是下严令,明令禁止百姓、朝臣私议灾异流言,看似能暂时压住声响,可人心积攒的猜忌与怨怼只会深埋心底,待到日后再有分毫事端,便会尽数爆发,到时候局面更难收拾。”
“这流言如不彻底解决,日后再遇天灾人祸,他们还会往咱俩头上按。”
他摸了摸温玥的脑袋,目光冷冽几分,“强行堵人之口,治标不治本。唯有朕主动前去太庙自省请罪,展露诚意,天下人才能看见朕心怀万民、愿为苍生担责,那些无端针对你的流言,才会不攻自破。百姓们见天子悔过,又见天降甘霖,自会明白旱灾并非你我之过,谣言自然慢慢消散。”
温玥静静听着,心底的惶惑与焦躁稍稍散去,慢慢的开始心疼他烈日炎炎还要去自省祈雨。
萧徵察觉她眼底藏着的疼惜,语气缓和下来,“别担心,等甘霖落地,流言平息之后,所有暗中作祟之徒,我必会一一清算,绝不姑息半分,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些无端非议。”
说着两人便到了两仪殿外,萧徵抬头看了一眼赤金制成的匾额,低低一笑,一用力就将温玥给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你这又是要做什么?”温玥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一惊。
萧徵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低声安抚,“好了,朝堂俗事不必再多思虑,你放宽心。我明日便要去斋戒,短时间内不能回来陪你。”
话音未落,他便抱着人坐到榻上,宽厚温热的胸膛将她整个人裹住,力道温柔但又强势将人拦在怀中。温玥也懒得挣扎顺势埋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连日积压的不安在此刻尽数松懈。
萧徵垂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片刻后微微偏头,寻上她柔软的唇瓣。起初只是轻柔的厮磨,带着不舍与安抚,而后逐渐加深,细密绵长的吻尽数揉进这些时日的担忧、怜惜与缱绻。他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一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有半分退避。
殿中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燥热的风掠过窗棂,良久,萧徵才缓缓松开她,额间抵着她的额,呼吸微沉,眼底满是缱绻温柔。
“这几日你便待在两仪殿,乖乖等我回来。”
“嗯。”
三日斋戒毕,萧徵一身素色祭服,足履素麻,先是在太庙率百官自陈已过,徒步行至太庙外南郊圜丘的祭坛。
坛前陈设清简,只摆三牲清醴、玉璧祝版,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无人敢言。
萧徵缓步登坛,面朝苍天与列祖神位,躬身三叩,双膝稳稳跪在被晒的滚烫青石之上,指尖捧起朱书祝文,朗声诵读请罪之辞,字句沉厚,传遍整座祭坛。
“伏望上苍垂怜,降甘霖润五谷,若罪在朕躬,所有灾厄尽加于我一身,莫苦苍生。”
言罢,他双手奉祝文置于案,再行三跪九叩大礼,直挺挺伏在烈日之下,不肯起身半分,身后百官也跟着齐刷刷跪下。
原本满朝文武都以为萧徵只是做做样子,可一日过去,他们才发现陛下这是动了真格,这才感到着急,轮番劝请陛下暂入帷帐歇息,皆被他摆手回绝,只得到一句“未得雨至,绝不离坛”。
百官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萧徵继续跪下去,心底开始真心实意祈雨。
依照灵台郎先前推演,至多两日便有云气聚雨,可一日过去,天际依旧万里澄蓝,烈日灼人。
第二日黄昏,天边仅浮几缕薄云,转瞬消散,哪里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转眼便是第三日。
原本乌泱泱的文武百官已经少了大半,不少文官都坚持不下去,晒晕后被人扶了下去。
钱禄摸了一把脸上的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人晕了过去,他连忙上前去查看。
刚将人抬下去,他一抬头就看见温玥正眼中含泪,满脸担忧看向祭坛上萧徵的背影。
他心里嘎噔一下,外头这般热,这位要是有个好歹,他该怎么和陛下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