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那日,府中兵荒马乱,冯方纵兵劫掠,她躲在夹壁墙里熬了大半日,出来时满眼都是狼藉,若非曹操及时喝止,阖府女眷还不知要受多少屈辱。
今日虽局势安定了,可夜里一闭眼。
便是士卒撞门、家奴被杀的画面,哪里睡得安稳。
“老夫人,卫将军来了。”
侍女轻声通传。
朱氏眼睛一亮,连忙撑着身子坐直“快!快让方儿进来!”
门帘一掀,何方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征袍,穿了一身素色常服,神色温和,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侄儿见过婶母。
让婶母受惊了,侄儿来迟,罪该万死。”
“快过来,快过来。”
朱氏连忙招手,一把抓住何方的手,只觉得他掌心温热,心里瞬间就踏实了大半。
她攥着何方的手不肯放,指尖微微颤,絮絮叨叨地说起那日的情形“你是不知道啊方儿,那日冯方的兵闯进来,翻箱倒柜,还敢对女眷动手动脚,咸儿都被推倒在地……
我当时就想,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叔父,怎么对得起何家列祖列宗啊。”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泪珠顺着皱纹往下掉。
何方坐在床沿,任由她攥着手,轻声安抚“婶母别怕,都过去了。
侄儿已经带大军入了城,雒阳城里里外外都安稳了,再也没人敢来府上撒野。
冯方已经被收押,家眷也都看管起来了,定会给咱们府上一个交代。”
“好,好,有你在就好。”
朱氏连连点头,又问,“你叔父怎么样?我都没见着他,别累坏了身子。”
“叔父身子硬朗着呢,就是国事繁忙,等过些日子闲下来,就来陪婶母说话。”
何方温声答道,又问了饮食起居,叮嘱侍女好生伺候,安神汤要按时煎,夜里多留两个人值守。
朱氏拉着他,从何进的身体问到何咸的伤势,又问起三辅的近况,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
何方始终耐心听着,有问必答,语气平和,像极了寻常人家孝顺的子侄。
暖阁里的檀香静静燃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朱氏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皮也开始打架。
连日的惊惧耗光了她的精神,此刻握着侄儿的手,只觉得心里无比安稳,头一歪,便靠着软垫昏昏睡了过去。
何方轻轻抽出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对侍女点点头示意照拂,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出了暖阁,拐过抄手游廊,便是何咸的卧房。
廊下挂着羊角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屋里静悄悄的。
何方推开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尹姝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用银勺轻轻搅着,鬓边还垂着一缕乱,瞧着憔悴了不少。
听见动静,尹姝猛地抬头,看见是何方,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扑进他怀里寻求慰藉,可脚步刚动,又猛地想起床上还躺着丈夫,硬生生顿住了。
于是攥紧了手里的药碗,只低着头哽咽了一声“小叔……你来了。”
那声音里藏着的委屈与后怕,像针一样扎在何方心上。
他心中泛起一阵愧疚。
这场风波突如其来,他远在弘农,没能护着她,让她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他快步走过去,不顾她微微僵硬的身子,轻轻张开手臂,虚虚抱了她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嫂子,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怀抱温热,带着熟悉的气息,尹姝的眼泪瞬间就决了堤,肩膀轻轻颤抖着,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唇。
床上的何咸本来闭着眼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嘴角抽了抽,心里一阵无语——大兄弟,我还在这躺着呢。
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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