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变则应万变,变之则限至。
久等哪吒魂魄不来,太乙真人便亲身来了陈塘关。
他见到地上肉泥被奴隶们铲起,运送至田中,血水从沟渠引入东海,陈塘关天上地上血气环绕久经不散,他想落地也无一处干净之处可让他踏足。
云落在陈塘关院中,太乙真人无视府兵阻拦,一路向客舍位置走去。
他先看见了屋中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玉小楼,在她这里寻不见哪吒魂魄后,再捻指推算,得出结果当即就寻去了哪吒的墓地。
眼前出现的是一处新坟,地上用草木搭了个简陋的祭祀亭子,亭中布置了几处供桌。
太乙真人在亭前伫立几息,才转身而去。
他背影寥落,若幽魂飘离,原是他再找不见哪吒一缕魂魄。
结果如此,他也只能去找自己的师父求解,无心再与陈塘关内任何一人多话。
太乙真人来了又走,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却弄得李靖寝食难安如芒在背。
龙王他惹不起,难道太乙真人他就惹得了?
眼下未知的责难没来,他便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了昏迷的玉小楼身上。只这人还与太乙真人有些联系,若那人恼了,也许她能劝解两分。
李靖的幻想并非他凭空而梦,是他觉得哪吒身死也要抱下的众人性命,玉小楼醒来后也应拼尽全力去护卫。
他不相信哪吒还对家中留有情意,却信了他的品格之坚贞,,想来李靖自己都觉可笑。
说到玉小楼晕死过去,是承受不住哪吒惨死的冲击,前两日意识不清,脑中浑浑噩噩,后一日却是被鬼魂缠在了梦里,被细碎的絮语蛊惑了身心。
“…小玉…小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去东南处的墓地…你挖开墓土……见我…我有一物还未予你…你不能不要…不能不要…”
声声细如蚊蝇之声,寻不见何处飘来,却围绕身边无法摆脱。
玉小楼额上热汗如豆,却足挣扎了一昼夜才在现实中睁开眼,醒来便觉屋中流风寒彻骨,前胸后背刚发出的热汗眨眼间就变成了一行行冰冷的水痕。
她望着房梁怔怔地呢喃:“不是建庙,而是挖坟吗?”
为何要你憎恨的人去挖开你的坟茔,去见你残破的尸身?
玉小楼不知道从那日之后又过去多久,但料想梦中哪吒之语中他的尸身已经入葬,若要挖坟掘墓去见他……
他现在还有个人形吗?
那躺在泥中腐烂的人,真的是她的心上人吗?
她不解又恐惧,缩在被子中瑟瑟发抖。
她不想去见他!
她与他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也没有,该听他的托梦之语名正言顺去见他的人也不该是她!
…就连李靖也比她有资格。
此时,玉小楼才恍然发现哪吒死了之后,他们之间再无半点明确的,能被世人承认他们两人关系的证据。
她又变成孤身一人了。
在确定这人真正的死亡后,玉小楼才从自己一厢情愿的爱情中清醒过来。
她成了曾经自己最讨厌的自大狂。
爱能解决一切吗?
不能。
哪吒承受着的痛苦,应是她与世人都难以想象的严重。
她的好,她的爱,甚至她本身这个人的存在,都加深了哪吒对于他所遭遇的痛苦感知程度。
我的到来、我的离去、我的回归,都没能让他从痛苦中痊愈,反而让他在痛苦中清醒,他睁开了眼,接受了她给予的事理,从这一刻起哪吒所受的痛苦便远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因为有了对比,有了后世超前的正确认知,才明白曾经加诸于他身上的痛苦深层的不堪。
他既然醒了就无法欺骗自己不去在意,忘怀过去经历的一切苦难,等于否决自身的存在。
一边幸福一边煎熬在他死去前,他就过着这般的日子,可恨她对他的痛苦还一无所知。
真的是一无所知吗?
不一定,玉小楼冷酷的审视着怯懦的自己,那时她在因为幻想中产生的,关于未来体积庞大的快乐而选择放弃深究哪吒近在眼前的痛苦。
多么傲慢,多么自我,哪吒让她像了他,而她让哪吒学了自己,两厢都失了体谅。
痛苦的根源一直存在,而她自己的存在不过是让哪吒清醒地走向了死亡。
爱并不能拯救他,反而成了诅咒他的清醒恶梦。
玉小楼藏在榻上深深呼吸,在布帛下的黑暗中,眼睛干涩欲裂。
承认自己也是害人的推手之一,痛苦得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发出哀嚎。
不能再次昏倒躲避的玉小楼,她慢慢下了榻,一步步走出屋子,顺着梦中哪吒所说的东南方向寻去。
她身上的混天绫与手机俱在,便没有在客舍中多留,含了口清水漱口,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