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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北角海滨(第1页)

十月二十七日星期二早上,邝志朗醒来的时候,耳鸣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像远处开着一台风扇的声音。叶诗敏昨晚喝完鸡汤就坐出租车回了跑马地,Joey睡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他把那只手轻轻拿开,Joey翻了个身,没有醒,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花旗参。”

他坐到小饭桌前,用刀片沿着封口划开那个火漆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小信封,正面用深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很工整的字:“请于十月三十日上午,在中环四季酒店大堂开启。苏绮华。”他掂了掂,里面有几张纸的厚度,照上面写的,没有拆。

Joey醒来看见那个小信封,拿过去看那行字,说这个女人的字跟她的人一样,一看就是不让人多问的。她把信封还给他,下床穿衣服,扣到一半回过头来。

“昨晚的事我不后悔。”Joey说,“你也不准后悔。还有,叶小姐的汤方子我抄下来了,你不准跟外婆说是她的,就说是我的。”

那一天他在利昌坐了一整天,利叔没有让他接新客,只叫他整理旧租约。碧街那个业主撤了委托以后,又有一个熟客打电话来问,那个上了报纸的经纪是不是利昌的人。利叔在电话里说是,又说他做事从来没有出过错。肥波坐在旁边打字,这一次没有插嘴,下班的时候经过他的桌子,把一包没开的烟放在他的文件上,说不抽也拿着,人家问起就递一支,比解释有用。

晚上八点四十分,一个没存过的号码来短信,他认得这个号码,法定通知的联络人一栏里印过。“我在北角海滨长廊跑步。不是谈案子,是我想见你。程佩珊。”

他下到二楼的时候Joey正在关铺,他把短信拿给她看。Joey看完,把手机还给他,靠在门框上。

“就是那个证监会的女人?昨天在走廊里给你纸巾的那个?”

“是她。她已经不管我这个案子了。”

“那你就去。”Joey说,“这一次我不在场,也不想在场。昨晚那种事,是我自己想要才会有的。这个女人不一样,她是一个人来找你的,要的也是一个人。你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排队。还有,她要是说不,你一句话都不要多讲,转身就走。”

她把铁闸拉下一半,弯腰钻进去,又探出头来,说他回来不用叫她,她今晚想一个人睡。

九点半,北角海滨长廊上海风很大,对面是红磡和九龙那一片灯。程佩珊站在栏杆旁边,黑色运动外套,运动长裤,头扎在脑后,额头上全是汗,没有戴眼镜也没有化妆,比在会议室里年轻好几岁。她看见他,点了一下头,叫他陪她走一段。

两个人沿着长廊慢慢走,程佩珊一个字都没有提案子。她说她在证监会做了十一年,从助理主任做到高级调查主任,每天七点出门十点回家,周末也在看文件。她说她最讨厌的不是做坏事的人,是有人可以打一个电话,就让一个调查快一点或者慢一点。

“这个月有人打电话问我,为什么这么急。”程佩珊说,“我说因为这是我的工作,证据放久了会冷。他说,冷一点也不是坏事。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也不会告诉你是哪一个案子。我只是想跟一个人说我很生气,我气了一个星期,没有一个人可以说。我妹妹不行,同事也不行,想来想去只想到你。”

邝志朗停下了脚步。为什么这么急。他在那张长桌对面听到这半句话,把它当成了她急着把他的名字写进报告,于是在她问他“还有没有补充”的时候,说了“暂时没有”。昨天麦启扬把跑马地那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钟律师说下次另请高明。

“程小姐,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邝志朗说,“十九日那天问话,你问我有没有补充,我说暂时没有。其实九月三十日我在跑马地见过罗振邦。我没有讲,因为那天我以为你是被上面催着,要快一点把我定下来。昨天麦先生拿着照片问我,我才讲。”

程佩珊看着他,脸上的汗被风吹干了。

“你以为我是哪一边的?”她说,“你坐在我对面两个钟头,看着我逐页编号,然后你决定我是罗家的人?”

“是我想错了。”

“你不是想错,你是宁愿相信你自己猜的,也不相信程序。”程佩珊说,“我做了十一年,最怕的就是你这种证人,聪明,以为自己看得穿。你知道你那一句暂时没有,在纪录上会变成什么?”

“你手上那道红印好了没有?”

“快好了。”

“那天在走廊我就看见了,是帆船绳子磨的。”程佩珊说,“我妹妹手上有一模一样的。我那时候就知道她找过你。”

绿灯亮了,她没有动。

“我为什么还想见你?”程佩珊像是在问她自己,“因为那天我合上卷宗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有问。你的律师问了,你没有问。在走廊里我给你纸巾,你也什么都没有问。你今晚第一句话,又是先认错。”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我上一个男朋友是十年前,他说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份口供。我已经十年没有私生活了。”

邝志朗接住了她的眼睛。这一次她心里的声音比会议室里清楚得多,却乱成一团,一句压着一句:“……不可以……我已经申报了……”,“……想要……就今晚……”,“……他会怎么看我……”他撑了大约两分钟,头又开始痛,就移开了。

“你随时可以说不。”邝志朗说,“你今晚找我如果只是想说话,我们就只说话。你说一个不字,我现在就送你去地铁站。”

“我家就在后面,走路十分钟。”程佩珊说,“我想先回去洗个澡。”

她一个人住在渣华道一栋旧楼的十二楼,两个房间,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书房里一张很大的木书桌,文件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叠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她叫他先坐,自己进了浴室,水声响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换上一件白色男装衬衫和一条宽松的灰色棉短裤,头还湿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黑框眼镜。

“我在家看文件的时候才戴它。”程佩珊说,“洗完澡就会戴上,习惯了。”

她站在书桌后面,两只手撑着桌面,肩膀绷得很紧。邝志朗走到她身后,问可不可以碰她。程佩珊点了一下头。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隔着白衬衫慢慢揉,那两边肩膀硬得像石头。他用拇指按住肩胛骨旁边那两条筋,顺着筋往外推开,程佩珊低着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十一年了。”程佩珊闭着眼睛说,“我的肩膀每天都是这么硬的。”

他从肩膀揉到后颈,从后颈揉到耳朵后面。她的呼吸慢慢变浅变快,转过身背靠着书桌,抬头看着他,伸手摘下自己的眼镜,折好,放在那叠贴黄色标签的文件上。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程佩珊说,“我要你。”

邝志朗低头吻她。程佩珊一开始吻得又生又僵,像是很久没做过这件事,过了一会儿才张开嘴,用舌头小心碰了一下他的舌头,碰一下,又碰一下,然后整个人贴上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衣领越吻越深。她的手指有一点抖,从上到下解开他衬衫的扣子,把手掌贴在他光着的胸口上,说他的心跳得好快,跟她一样。

他去解她的白衬衫,下面什么都没穿,扣子一解开,露出白白的胸口和一对圆圆的奶子,不大,很软,浅褐色的奶头连着一圈很小的乳晕,已经紧紧缩起来。他把衬衫从她肩膀褪下去,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又慢慢放下。

“你看我的时候,不要像在看证据。”程佩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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