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星期五早上八点十五分,华记的电视在播早晨新闻。外婆在收银台后面数零钱,阿兰姐在厨房炸猪扒,利叔坐在门口第一张桌子看报纸。邝志朗坐在靠墙那张桌子,面前一杯热奶茶一口都没喝。
新闻说证监会今早联同警方,凭裁判官签的搜查令,进入中环一间上市公司的总部和金钟一间资产管理公司的办公室搜查,行动仍在进行。画面上是恒岳大厦的大堂,几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提着纸箱走进电梯,下一个画面是一块写着Lionrock的铜牌。利叔把报纸放下,看了电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把自己那碟没动过的炒蛋推到他面前。
搜查不会让一个议案停下来,能让它停下来的只有股东。邝志朗把炒蛋吃了,奶茶还是没有喝。
九点二十分,他穿着从前去恒岳上班的那套深灰色西装,坐在中环四季酒店大堂角落的一张沙上,从西装内袋拿出那个小信封,沿着封口拆开。里面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代表委任表格的副本:股东苏绮华,持有恒岳资本股份三千八百四十万股,约占已行股份百分之四点八;受委代表一栏写着邝志朗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签署日期十月二十一日,见证人是一位律师;右上角盖着股份过户处的收件印,日期十月二十七日,比截止时间早了一天。
第二样是一张很小的卡片,一行钢笔字:“今天你代我出席。你可以问你想问的,投票以我自己决定的指示为准:反对。”
十月二十一日,是他在恒岳顶楼拒绝罗振邦的第二天。那一天起,他就是这个女人手上的代表,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大堂另一边的电梯门开了。走在中间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五十多岁女人,浅灰色丝质套装,盘起的头下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身后跟着一个律师和一个穿黑西装的司机。她的眼睛跟区咏芝很像,只是静得像一口井。经过他那张沙的时候,她只转头看了他一眼。邝志朗站起来,两个人在不到三米的距离对上了眼睛。他今天每一秒都要省着用,没有去听。苏绮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笑,跟着律师进了宴会厅旁边的贵宾室,司机留在门口站得笔直。
几分钟后律师出来,说苏女士今天不言,也不跟受委代表交谈,投票指示以表格为准。区咏芝昨晚信息说过,她今天待在温律师那里,不过来。
十点整,宴会厅主席台那张铺白布的长桌后面坐着恒岳七位董事。罗振邦坐中间,罗嘉骏在他左边,再旁边是两位六十出头的独立非执行董事,男女各一。台下两百多人,大部分是基金代表和记者。邝志朗坐第五排靠走道,胸前别着「受委代表」的小牌子。公司秘书念了法定人数和议程,唯一的议案是批准恒岳收购海晟医疗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罗嘉骏站起来讲了二十分钟协同效应和医疗板块的前景,讲得很顺。
十点四十分到提问环节,每人限时三分钟。第三个举手的是邝志朗,工作人员把麦克风递过来,他站起来先报了身份:苏绮华女士的受委代表,邝志朗。几个记者转过头来,罗嘉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转头去看罗振邦。罗振邦没有动,只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我只有一个问题。”邝志朗说,“恒岳一位执行董事是一间BVI公司netgs的实际受益人,这间公司的登记董事已经把董事会纪录和银行纪录交给了监管机构。我想问董事会:在今年七月八日收购公告之前,crestmoor有没有持有海晟医疗的权证?如果有,有没有向董事会申报?今天要各位股东投票的这个收购,有没有跟董事本人的利益扯在一起?”
宴会厅静了大约两秒,然后一下子吵起来,记者那几排快门声响成一片。罗嘉骏站起来,说这是一个被公司解雇、正在接受调查的人,在利用股东大会散播不实指控,要求主席制止他言。罗振邦没有理他,只侧过头去看两位独立董事。
邝志朗前两天就决定好了,今天只看四个人。男的那位独董正皱着眉看台下,他接住这一眼,乱糟糟的杂音里抓到几个字:“……crestmoor……从来没有听过……没有人申报……”一分钟,移开,数到三。女的那位独董低头翻文件,先看罗嘉骏,再看台下,他等了十几秒,她终于看过来:“……这个议案……我不能投……我的名字不能签在上面……”又是一分钟,太阳穴开始钝钝地痛。
罗嘉骏还站着,脸色白地瞪着他,一直没有移开。那边的声音一下子又响又急地冲进来:“……新加坡……不可能……谁给他的……”
,“……爸会保我……爸一定会……”
那是罗嘉骏此刻相信的事,不等于是真的。他撑了一分钟半,鼻子里一阵热,手背按上去,只是热,没有血。
最后是主席台正中。罗振邦一直在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二十几米,邝志朗沿着走道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第一排旁边,离主席台不到三米。罗振邦没有移开眼睛。宴会厅那么吵,罗嘉骏在旁边那么响,罗振邦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他自己的耳鸣也停了。三十秒,跟跑马地、跟顶楼一样。第三次。
他退回座位,头痛得像有人在里面敲。罗振邦宣布会议暂停十五分钟,董事会要商议,七位董事起身进了主席台后面的小房间。罗嘉骏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台下,门就关上了。
十五分钟变成四十分钟。十一点四十分,董事们陆续走回来坐下,罗嘉骏的位子空着。
“各位股东。”罗振邦拿起麦克风,声音跟平常一样又慢又清楚,“鉴于监管机构今早展开的调查,以及刚才有股东提出、董事会此前并不知悉的事项,董事会决定撤回今天的收购议案。另外,执行董事罗嘉骏先生已经以个人理由,即时辞任本公司董事及所有职务。董事会会就有关事项作进一步公告。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十二点,他走到酒店大堂,另一边的旋转门旁边围着一群人,几个记者举着相机。罗嘉骏站在中间,旁边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拿出一张纸给他看,说他们是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探员,现在凭拘捕令,以涉嫌串谋妨碍司法公正和使用虚假文书拘捕他。罗嘉骏没有说话,被带出了旋转门。
邝志朗站在大理石柱子后面,身后的电梯门开了,罗振邦和一个助手走出来,停在不远处,也看着门外的警车。罗振邦对助手低声说了一句。
“叫律师跟去,让他签。别闹出事。”
邝志朗的背一下子凉了。九月初在华记,梁志雄挂了电话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心里那一句是:“签字可以,不准闹出人命……罗先生亲口说的。”同样短的句子,同样一个“签”字,连停顿都一样。那个罗先生,不是罗嘉骏。
罗振邦转过头看见了他,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两个人只隔一步。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邝志朗一个人听得见。
“听人讲话,要听他没讲的那一句。”罗振邦说,“你爸爸以前也是这样,喜欢盯着人的眼睛看。”
这句话邝志朗听过很多次。小时候在家里那张小饭桌上,父亲一边夹菜一边讲,讲完了就叫他吃饭。这句话父亲只跟他一个人讲过,连外婆都没有听过。
他接住那双眼睛,用掉了最后一点力气,还是什么都没有。罗振邦看着他,像在等什么,几秒以后,嘴角那一点很淡的笑又出现了,然后转身走出了旋转门。
下午四点半,钟律师打来电话,叫他上港交所网站看恒岳刚的公告。三页。第一页,收购议案撤回,罗嘉骏辞任。第二页,公司经内部复查,现今年六月一份研究报告的审阅和转纪录,于八月遭人以高级权限篡改,已将有关资料交予执法机构,并决定撤回早前对前雇员邝志朗先生提出的一切索偿。第三页,证监会调查仍在进行,公司会全力配合。
“撤回索偿是白纸黑字,承认纪录被篡改也是白纸黑字。”钟律师说,“这两句话够你以后打任何一场官司。今晚不要接受任何访问。还有,你今天站起来之前,有没有先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想了三天。”
晚上七点,他回到福荣大厦,外婆在华记门口等他,把一个白色小信封塞进他的西装口袋,说下午一个穿黑西装的司机送来,叫她一定亲手交给他。外婆没有问今天的事,只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二楼的灯一直开着,有人在等他。
美甲铺的铁闸拉下一半,他弯腰钻进去,里面有三个人。Joey坐在美甲桌后面,叶诗敏坐在门口那张塑料椅上,穿黑色长风衣的区咏芝站在墙边那排甲油瓶前面,手里拿着一瓶在看标签。美甲桌上摆着华记的菠萝油和冻柠茶。
“是我打给她的。”Joey说,“叶小姐给了我号码。阿朗讲过,她说以后一定要见我。我想,今天就是以后。”
区咏芝把那瓶甲油放回原位,放得不太准,Joey伸手过去把它摆正。
区咏芝笑了,说Joey比她想的漂亮,也比她想的凶。
Joey说她不凶,只是规矩多。
区咏芝说她知道,每一次都要先告诉Joey,套子要自己带,不准用罗家的。
叶诗敏先笑出了声。
四个人在小小的美甲铺里吃菠萝油喝冻柠茶。区咏芝说她今天坐在温律师的办公室里看直播,看着罗嘉骏被带出旋转门,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把那枚婚戒从手袋夹层拿出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呈请还在走,可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那枚婚戒只是一个圆圈。叶诗敏说她的律师下午打来,说她的停职可能会变成一份和解,她还没决定要不要。Joey说外婆早上看完新闻,叫阿兰姐多炸了二十个菠萝油,现在还剩八个。
说完,三个女人都看着他。邝志朗习惯性地去接Joey的眼睛,什么都没有,连杂音都没有。不是罗振邦那种静,是他自己空了。
“我今天脑子用完了。”邝志朗说,“你们要什么,得说出来给我听。”
“那你就挨个去问。”Joey说。
他先问Joey。Joey说她要,今晚的人是她请来的,她就在这里。他问叶诗敏,叶诗敏说她要,今晚一滴酒都没喝,铁闸拉到底之前,她要先把区咏芝。
“我不跟别人分东西。”区咏芝说,“从小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