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中午,邝志朗把浅水湾的事跟Joey讲了。他照她说的,没有先讲做了什么,先讲程佩儿跟她有什么不一样。他说程佩儿想什么就说什么,说完就去睡,第二天六点照样去码头。Joey是心里想了十句,嘴上只说一句,那一句往往是最难说出口的。
“那你喜欢有缝的,还是没缝的?”Joey问。
“我喜欢那一句。”
Joey没有笑,也没有骂他。她拿起柜台上那份被外婆折起来的小报,翻开看了那张宝云道的照片,说拍得真难看,把他拍得像个跟班。然后她把报纸丢进垃圾桶,说这两天她会陪着他,谁敢在楼梯口拍照,她就拿甲油泼过去,泼最难卸的那一种。
十月二十六日星期一早上十点,邝志朗又坐进港岛东中心那间小会议室。长桌、录音机、墙上的时钟都还在,钟律师坐在他旁边。对面的程佩珊还是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装外套,面前一个很厚的卷宗,旁边的年轻男同事已经开好了录音机。
程佩珊照程序念开场,念到一半,翻开卷宗核对本次问话涉及的人物名单。她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移,移到一处就停住了,停了大约五秒,然后合上卷宗,抬头看着钟律师。
“对不起,我需要暂停这次问话。”程佩珊说,“我刚刚现本案的证人名单里,有一位跟我有亲属关系。按照会内守则,我要马上向上级申报利益冲突,在得到指示之前,我不能再主持这次问话,也不能再接触本案的任何材料。”
她叫同事把暂停时间读进录音,把卷宗原封不动推到同事面前,对两个人点了点头,说会有别的同事来接手,然后走了出去。钟律师低声说这是好事,对方要是日后说调查不独立,这一下就把话堵住了。邝志朗知道那一行字是什么,钟律师不知道。
十点四十分,进来一个头有一点白的四十多岁男人,金属框眼镜,西装扣子敞着。他说他叫麦启扬,法规执行部高级经理,由他接手。他坐下没有寒暄,叫同事重新开录音,念完程序就开始问。
麦启扬问得很快,大多在核对时间:六月十七日晚上在哪里,八月十二日在做什么,九月二十一日上环冰室是谁约的,和解草稿是哪一天拿到的。邝志朗逐条作答,大部分时间只看着录音机。他知道今天能用的不多,要留给最要紧的几个问题。
第一个是麦启扬问他九月一日以前,有没有人跟他说过他是那份收购摘要的审阅人。麦启扬第一次抬眼,邝志朗迎上去,只有一层听不出字的底噪,跟程佩珊那天差不多薄。他等了四十秒,什么都没有,只好移开。
第二个是那封投诉信。麦启扬说罗嘉骏的律师上星期来信,指他和本案两位证人叶诗敏小姐、区咏芝女士有“不当关系”,附了一份小报,要求证监会在评估两位证人的证据时考虑这一点。他问邝志朗有没有要回应。
钟律师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邝志朗说他和叶诗敏、区咏芝都有私人关系,是九月和十月才开始的,她们交给证监会的东西都是自己经律师交的,他没有经手,没有看过原件。麦启扬问还有没有别的证人跟他有私人关系。他说还有一位程佩儿,是十月二十三日晚上,在她作证以后。
麦启扬低头写字,写满了半页。他抬起头的时候,邝志朗一直在等他,撑到太阳穴胀得痛,才从底噪里抓到半句:“……上面有人打过招呼……照程序做。”
“证据可不可信,看的是证据本身和取得的经过,不是看证人跟谁吃过饭。”麦启扬放下笔说,“这一点会如实记录。”
第三个问题,他问罗振邦十月二十日约他到主席办公室的事,要原话。钟律师把那份备忘录交了上去。麦启扬翻了两页,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跑马地马场会员入口,九月三十日晚上,邝志朗胸前别着访客证。照片右下角印着投诉信的附件编号。
“这是对方律师附上的。”麦启扬说,“九月三十日晚上,你在苏绮华女士的厢房见过罗振邦先生。十月十九日程主任问你,调查期间恒岳有没有任何人私下接触过你,你答暂时没有。我想知道为什么。”
钟律师没有看他,手里的笔停在纸上。邝志朗说那一晚罗振邦只讲了两句话,跟海晟没有关系,他当时觉得不必讲。麦启扬问是哪两句,他说罗振邦说“你想问你父亲,下次”。麦启扬把这一句逐字写下来,写完问他,一个跟本案无关的人,为什么会知道他想问他父亲。
邝志朗答不上来。他接住麦启扬的眼睛撑了一分钟多一点,只听到一片调不准频道似的杂音。麦启扬在那一页的边上画了一个记号,什么都没有说,就翻到了下一页。
第四个问题是“邝2o12”那个档案袋,原件在哪里。他说:“在钟律师那里,随时可以交。”他最后看了麦启扬一眼,鼻子里忽然一热。
几滴血落在桌上那份问话纪录的复印本上,钟律师马上叫停。麦启扬叫同事去拿纸巾,同事出去很久没有回来。邝志朗仰头捏着鼻子,血从指缝一直流到手腕。四个问题前后加起来大约三分半钟,他的头像被一只手握着,捏紧了又松开。
麦启扬宣布休息十分钟。邝志朗捏着鼻子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冷气开得很大。程佩珊拿着一包纸巾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他就走过来,抽出几张递给他。他伸手去接,她压在纸巾上的指尖停了大约一秒,碰到了他沾血的手指,然后才松开,退了半步。她的眼眶有一点红,像刚在什么地方忍过一阵。
“我已经申报了,之后不可以再跟你谈案子。”程佩珊说。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笃笃地响,转过一个弯就听不见了。邝志朗低头看手里那几张纸巾,血已经渗红了一大片。
问话到十二点结束。钟律师送他上出租车,关车门之前弯下腰来。
“跑马地那一页,今天是他们拿出来,不是你拿出来。”钟律师说,“下次再有一个暂时没有,你另请高明。”
车过海底隧道,他耳鸣得很厉害,只看见司机的嘴在动,听不清司机讲什么。下午他一直躺在四楼,Joey上来三次,第一次带一碗白粥,第二次带一包冰袋,第三次什么都没带,只坐在床边。她要讲两次他才听得清楚。黄昏的时候,耳鸣才慢慢小下去。
六点多,Joey下楼拿晚饭,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晚报,脸色很难看。娱乐版登着一张新照片,九月在IFc平台花园拍的,他和叶诗敏坐在长椅上,叶诗敏的头靠在他肩膀上。标题写着:“遭解雇分析员另有红颜,前秘书停职疑涉案”。
七点半有人敲门。Joey去开,门外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头梳得很整齐,手里一个保温壶,眼睛有点红。
“你就是Joey吧。”叶诗敏说,“我是叶诗敏。我看到报纸,打他电话打了六次都没人接。我怕他出事。”
Joey从她的头看到鞋子,最后看着那个保温壶。
“他没事,在证监会流了鼻血,耳朵听不清,手机是我关的。”Joey侧身让开,“进来,鞋子放门口,他这里地方小。”
叶诗敏走到床边看了他一眼,把保温壶放在小饭桌上,说是她自己熬的鸡汤。两个女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饭桌旁的折凳上。邝志朗靠在床头,耳朵里还有一点耳鸣,他试着去接Joey的眼睛,杂音刚起来,头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他马上移开。今晚他什么都听不了,只能听她们自己讲。
“暴雨那一晚,他信息给我,说他留在你家。”Joey先开口,“我回他,你想清楚了就留。你知道我回完那条信息,在铺里坐到几点吗?”
“我不知道。”叶诗敏说,“我只知道那一晚他在我床上,还在想你。我问他的,他照实说了。我那时候很恨你,恨了一个晚上。后来我想,一个男人肯把这种话照实讲给我听,也一定把我照实讲给你听了。”
“他全部都讲了。你的黑色蕾丝,你手肘那道疤,你在窗前说的话。”
叶诗敏的脸一下子红了,看了邝志朗一眼,又转回去看Joey,忽然笑了,说那她也算认识Joey很久了。Joey也笑了,笑完把手放在膝盖上,转过来看着他。
“阿朗,我想了一个星期。”Joey说,“每一次你都先下来告诉我,回来再讲给我听,我坐在美甲桌后面听,听完一个人想。我不想再这样了。与其每一次都听你讲,不如这一次我在场。”
邝志朗刚坐直,Joey就拦住了他。
“我不是问你。”Joey说,“你的规矩是先告诉我,我的规矩是我说了算。今晚我说。”她转过头去,“叶小姐,我不是要把他让给谁,我是要我自己在。你可以说不,你说不,就喝完鸡汤回家,我不会看不起你。”
叶诗敏没有马上答。她把风衣的腰带解开又系上,问了三件事:今晚的事除了这间屋里的人还有没有人会知道;窗帘能不能拉上;她十二点前要走,跑马地那边楼下有人看更,太晚回去会被记下来。Joey逐项答她:没有,能,她替她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