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中午,邝志朗没有去跑马地。他坐在利昌门口那张桌子前,给叶诗敏了一段很长的信息。他说截图的事是他在冰室里对谢家豪讲出去的,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以为谢家豪想帮他,一着急就讲了出来。他说她被停职是他造成的,他不找任何借口,她要骂他或者不理他都是应该的。
两个灰色的剔号变成了蓝色,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下午没有回复,到了晚上也没有。邝志朗把这件事跟Joey讲了,Joey说:“人家不理你是对的,你不准第二条。了我就把你手机没收。”邝志朗就真的没有再。那天晚上他打开试算表,在叶诗敏那一行后面加了一格,里面只有五个字:冰室,我说的。
九月二十三日早上七点,叶诗敏终于回复了。她说她昨天去了金钟的一间律师行,找了一位专做雇佣纠纷的女律师。那位律师是她大学同学的师姐,不是他介绍的,也不需要他付钱。她说截图的事她会照自己的意思处理,叫他不要再替她讲任何一句话。信息的最后一句是:“我不是原谅你,我是没有时间生你的气。”
十点多,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打进来,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声,说她是罗嘉骏先生的私人助理,罗先生想请邝先生今天下午四点到雪厂街一间私人会所喝杯茶,谈一谈“双方都可以接受的方案”。邝志朗问她叶诗敏去了哪里,那个女声说叶小姐正在休假。
罗嘉骏说:“Ryan,我们没有必要搞得这么难看。你跟了我五年,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只是不小心而已。公司也不想跟一个年轻人打官司。”
罗嘉骏把一份文件放在两个人中间的茶几上,抬头写着“和解协议(草稿)”,右上角印着“仅供讨论”。他说只要邝志朗签了字,承认他在保管公司手机和机密文件的时候有疏忽,恒岳就会撤回追讨。至于证监会那边,公司会说明这只是内部管理的问题,并不是有人故意泄密。
邝志朗没有马上去看那份文件,而是看着罗嘉骏。罗嘉骏也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好像一点都不怕被人盯着看。罗嘉骏心里转得飞快,只有一层很密的底噪,好几秒以后才浮出了半句话。
“……合规那边……”
罗嘉骏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低头去看,断了。邝志朗在心里数着一、二、三,等罗嘉骏回完信息抬起头,又重新接上,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才是后半句话。
“……让老谢扛……”
后面就再也没有了。前后不到两分钟,两截话,不知道接不接得上,那个“老谢”可能是谢家豪,也可能不是。邝志朗把这两截话放在一边,拿起草稿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看。
草稿一共有十二条,大部分都是律师行常用的句子,看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第七条写着:“双方确认,涉事文件的流转审批由合规部门负责,合规部门审批失误应负全责;乙方只就保管公司手机的疏忽负责。”这是白纸黑字写下来的,没有半句,也没有一点杂音。
邝志朗说:“我要把这份草稿拿回去给我的律师看。”
罗嘉骏说可以给他三天时间,草稿带走,本来就是给他的。他送邝志朗走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外婆的茶餐厅生意不错,楼上那个美甲铺的老板娘也很漂亮,人总要替身边的人打算。
当天晚上邝志朗去了佐敦。钟律师先把草稿复印了一份,原件放进透明文件袋里,说这是对方主动交给他的未签署草稿,他没有作过任何保密承诺,拿给律师看是他的权利。第七条点名合规部门,把条文拿给条文里点名要负责的人看,法律上没有问题。
钟律师说:“可是你只能让他看第七条写了什么。你不要替他做决定,不要承诺任何东西,更不要再讲证监会的事,也不要再说别人手上有什么。”
邝志朗说他明白了。钟律师又说,恒岳那封律师信他可以替邝志朗回,收一个固定费用,分两期付。回信只讲三点:邝志朗否认泄密;事件正由监管机构调查,民事追讨应该等调查有了结果再说;恒岳如果坚持,一切法律责任自负。信第二天早上就了出去。
邝志朗回到旺角,给谢家豪的私人手机了一条信息,只有草稿第七条那一页的照片,一个字都没有写。到了凌晨一点,那条信息才显示已读。两点十分,谢家豪回复了:“明天下午三点,同一个地方。”
九月二十四日下午,他又去了海昌冰室。谢家豪比他早到,面前那杯热柠水一口都没有喝。邝志朗把打印出来的第七条推了过去,谢家豪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食指按在“应负全责”那四个字上,按得纸都起了皱。
谢家豪没有抬头,说:“截图的事是我讲给罗先生听的。星期二早上八点我进了他的办公室,他说只要我讲出来,我就是保护公司的人。”
邝志朗等他讲下去。谢家豪放下那张纸抬起头来,这一次没有躲开,杂音少了很多,他心里一直在翻来覆去地重复着差不多的话。
“……他早就写好了……星期二我才进去……他早就写好了……”
接着冒出来的是另一句,带着一点抖。
“……八十万……廉署……”
邝志朗移开眼睛,问谢家豪这份草稿上的日期是哪一天。草稿最下面的版本号旁边印着一个日期,九月十八日,比星期二早了四天。谢家豪把那张纸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折得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他平时归档文件一样。
谢家豪说:“今年八月公司多了我八十万花红,我知道那笔钱是为什么的,可我还是收了。我女儿读书要钱,我跟自己说,我只是没有讲话而已。现在他却要我把全部都扛下来。”
谢家豪说他今天早上已经约了一个律师,本来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他说他手上有一段录音,是他自己在补录之前那个会上录的,罗嘉骏在会上讲了那条流转纪录要怎样改。他说他会经律师主动向廉署交代那笔花红,再把录音交给证监会。邝志朗问他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自己,谢家豪把折好的纸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谢家豪说:“因为你上一次在这里,把一样不该讲的东西讲了出来。你是想救人,我却是拿去换我自己。我女儿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看不起我。”
谢家豪在柜台付了钱就走了。邝志朗坐在卡位里摸了摸鼻子,没有流血。罗嘉骏那两截话,他一句都没有用上,真正用上的是罗嘉骏自己印在纸上的第七条,和那个九月十八日。
九月二十五日早上,叶诗敏来了一条信息。她说她的律师昨天下午已经陪她去了证监会,把那几张照片和她自己的书面陈述一起交了进去,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讲的。过了一个钟头,她又来了一条:“谢谢你没有再替我讲话。”
中午邝志朗接到了程佩珊打来的电话。程佩珊说这只是一个程序上的电话,确认他的联络地址和电话有没有改,又说证监会近日收到了第三方提交的资料,详情不能透露,法定通知上的保密要求仍然有效,请他不要跟其他可能的证人讨论调查内容。她每一句都是一样的度,说完“谢谢合作”就挂了。
下午钟律师打来电话,说恒岳的律师行回信了,只有一段话:鉴于事件正由监管机构调查,当事人决定暂缓追讨,保留一切权利。钟律师说“暂缓”不是“撤回”,叫他不要高兴得太早,不过至少这几个月,不会有人拿着法院的文件找上门来。
同一个下午,Joey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是一则网上新闻:“地产公司收楼主管涉使用虚假文书被捕”。一名四十五岁姓梁的男子昨天被警方拘捕,事情涉及旺角一幢唐楼的业主授权书,现已获准保释。新闻里没有写兆丰的名字,配图却是福荣大厦的外墙。
四点多,Joey收到了钟律师转来的一封信,兆丰的律师行撤回九月十日那封律师信里的所有要求,不再追究。Joey把手机放在美甲桌上,用一支指甲油压住,跟那天晚上压住那封律师信一样,然后打开账簿,把那一页“律师费八千”用红笔圈了起来。
五点钟利叔从外面回来,把一张佣金单放在邝志朗面前。碧街冯太那一单的租约已经签妥,佣金收齐,他那四成五千四百块已经转进了户口。邝志朗当场把五千四百块转到了Joey的户口,走回福荣大厦上到二楼,把手机屏幕拿给Joey看。
Joey看着那个数字,没有把钱推回来。她翻开那本蓝色账簿,在被红笔圈起来的“律师费八千”旁边写上:“阿朗欠:二千六。”写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利息,菠萝油。”然后把账簿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Joey说:“这笔钱我收下了,因为这一次你没有拿还没到手的钱来充大方。剩下的两千六先记账,你什么时候还清了,我什么时候才不再提那条留言。”
邝志朗说:“好。”
Joey看着他问:“还有,今天的事是靠你自己讲出去的那一次换回来的,还是靠别的东西换回来的?”
邝志朗说是靠那张草稿,第七条是罗嘉骏自己写的,去找律师是谢家豪自己决定的,走进证监会的是叶诗敏自己。Joey说:“那你呢?”邝志朗说他把一页纸拿给了一个人看,又少讲了一句话。Joey点了点头,说少讲那一句最难。
七点钟,叶诗敏来信息,说今晚想在她家见他。邝志朗先打给Joey,说叶诗敏约他今晚去跑马地,他想去。Joey那边正在收拾指甲油,叮叮当当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