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自己在下楼梯——他家住十一楼,他以平日一样的步速步行下楼,然而下了一层又一层,下了一层又一层,始终走不到底。
他渐渐惶恐起来,怎麽回事?突然视角一变,象是一个长镜头缓缓拉远,梦境之神恶意地令他看清自己的处境:原来这座楼梯竟然一直呈螺旋型往下,无休无止无限,而他则变得十分渺小,孤独地行走着,看不到头,也没有出口,也许就只能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死亡……
醒来的时候他汗出如浆,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腔来。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压力太大而导致神经衰弱,自己看了一些心理书籍,也偷偷吃了些治疗神经方面的药,然而梦境不由人控制,他开始梦见他的外婆和母亲——
梦中他在逃亡,有人在追他。被追到的下场无疑十分可怖,所以他惊恐至极,一直跑一直跑,完全不敢停下。
他躲入一架电梯,电梯运行向下。等到一楼就安全了,然而电梯门打开时外头却候着两个白袍蒙面的邪教徒,上来便将他拖上祭坛。
“不!不!”他绝望地大叫。在梦里他其实很清楚地知道这两个邪教徒就是外婆和母亲,但他又着实不愿将她们想象成加害者,是以这两人蒙着脸,是,又不是。
她们不由分说将他绑在了十字架上,在他脚底生火,火焰烈烈地烧起来,他在火中嚎叫不止,脚底吱吱流油……
“你有没有去见过心理医生?”黄粱忍不住问他。
“见了,收效不大。”过江南一脸倦色地捏捏鼻梁,显然只是复述梦境也令他心有馀悸。
“那你有没有试过‘Cure’出品的安眠系列……”
“也试过,没用。”
不知是他的脑细胞太活跃还是他的精神力太强,那些舒适的梦境总是做着做着就变样,好好的风光片变成了惊悚片……
“我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过江南用手掩住眼睛往沙发上一靠,呻吟着低语:“我很害怕。”
“怕什麽?”黄粱话一出口突然福至心灵。
“你的梦境……又出现了变化?”
过江南放下手惊奇地看他,慢慢坐直身体,脸色发白。
“是的。”他说:“我在梦里……杀人了。”
在梦里他仿佛是做了一件坏事,被一个女人目睹了全部经过。他心里非常焦灼,担心那女人把事情捅出去。于是他在屋中来回踱步,最终把心一横,决定杀人灭口。
“你相信吗,我现实里连只鸡都没有杀过。”
黄粱点点头。“我相信。”
那女人住在一幢两层小木楼里,仿佛是老式的宿舍。夜黑风高,他鬼鬼崇崇地上楼,楼梯灯光昏暗,他用沾了油的棉纱细细堵住门缝,然而正要点火之际,门突然开了,里头站着一个男人。
“你在干什麽?”那男人居高临下地问他。
他脸色大变,支支吾吾,落荒而逃。那男人本也没追来,抓起棉纱细细一闻,突然勃然大怒。“你这杂种!”挥着明晃晃的斧头向他追来。
斧头劈下的那一瞬间,那种心胆俱裂的感觉即使醒了也仍然鲜明,他满头大汗,无比惶恐,更心惊于自己梦里的心狠手辣和作案时的缜密周详。
“我觉得……我快要变态了。”
他的神情太过于绝望,以至于黄粱忍不住一笑,笑完又觉得自己太没同情心,马上正色说:“对不起过先生。不过我觉得你这只是神经衰弱,离变态还早着呢。毕竟生理梦境是不可控的,再者老话也说了,‘论行不论心,论心无善人’,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黑暗的一面,哪怕你在梦里大开杀戒血流四方,但只要没有在现实里附诸于行动,那你仍然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是吗?”过江南的神情微微振奋了一下。其实他念了这麽多书,这道理他不是不懂,但从黄粱嘴里说出来却分外能令他安心。
“过先生,你这样的情况不如多出去走走,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要太钻牛角尖……”黄粱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暗叹,他觉得过江南更需要的是心理辅导而不是筑梦,所以这单生意多半是做不下来了。
然而过江南摇头道:“不,这样的建议心理医生也跟我提过,没什麽用,所以我才来找黄先生。”
“哦?那你希望我们怎麽帮你呢?”
过江南迟疑了一下,慢慢道:“我希望……黄先生你能进入我的梦境,改变剧情走向。”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周末愉快,我们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