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华说要去户部,第二天一早便真的去了。
她回府时已近午后,脸色不算好看。青蘅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叠公文,大气也不敢出。
顾清翊刚从九门巡防回来,在廊下遇见她,便停了脚步。
“钱允怎么说?”
“说得很好听。”沈昭华解下斗篷,随手递给青蘅,“寒衣是要紧事,户部绝不敢耽搁。只是八千套的银两数目太大,须得宰相批了条子,户部才好拨款。”
“推给陆知微。”
“推得干干净净。”沈昭华冷笑一声,“本宫在他衙门里坐了一个时辰,茶喝了三盏,他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三遍。”
顾清翊沉默片刻。“那臣去一趟相府。”
“不必。”沈昭华看了她一眼,“本宫已经让人递了帖子。陆相说,今日傍晚亲自过府来谈。”
顾清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只当这是件寻常公事。
傍晚时分,陆知微果然来了。
他一身青色常服,没带多少随从,进门时先向顾清翊行了礼,态度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
顾清翊还了礼,正要引他去正厅,沈昭华却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陆相来得正好,暖阁里的棋还摆着。”她笑道,“上回那局没下完,本宫可记着呢。”
陆知微也笑了:“殿下记性一向比臣好。”
两人说着话,便并肩往暖阁去了。
顾清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转过月洞门,好一会儿没动。
阿霜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将军,您不跟过去?”
“议的是户部的事,我去做什么?”
“议户部的事,为什么要去暖阁下棋?”
顾清翊没有回答。
阿霜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将军可听说过,京里从前传过殿下和陆相的闲话?”
“……没听过。”
“末将也是今早听厨房的婆子说的。”阿霜越说越来劲,“说殿下十八岁那年就开始和陆相在朝上联手,一个出主意,一个拟折子,三年里扳倒了两个尚书。那时候满京城都在猜,陆相迟迟不娶,是不是在等殿下——”
“阿霜。”
“末将闭嘴。”
阿霜闭嘴了。顾清翊却站在廊下,望着那道月洞门,一直没走。
暖阁的窗子半开着,炭盆烧得正旺。
顾清翊最终还是过去了。她让人沏了一壶新茶,亲自端着走进去,理由正当得无可挑剔:陆相是客,驸马作为主人,总不能不露面。
推门时,正听见沈昭华在笑。
“陆相这一步,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殿下三年前也是这样破的。”陆知微摇头失笑,“臣下了这么多年棋,在殿下手里就没赢过几回。”
“那是陆相让着本宫。”
“臣可不敢。”
两人说话时语气熟稔,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你来我往。
沈昭华手里拈着一枚黑子,眉眼含笑,懒洋洋地倚着凭几,那副神态,顾清翊在府里从没见过。
不是逗弄她时的狡黠,也不是应付皇帝时的漫不经心。
是一种旧识之间才有的松弛。
顾清翊把茶放下,在一旁坐了。
陆知微向她颔,便说起了正事。
“寒衣的银两,臣可以批。”他落下一子,“只是户部有户部的难处。今年北疆军饷已经支两成,钱尚书不肯拨,也不全是推诿。”
“那陆相的意思是?”沈昭华问。
“臣批条子,八千套寒衣腊月前照数拨款。”陆知微顿了顿,“但户部须派员随行,核验寒衣数目与入库帐册。往后边军的军需,也要按季造册,送户部与政事堂两处备查。”
沈昭华挑眉:“陆相这是趁火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