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让他们回去,但我不走。」赵珩道,「我已经说过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颜知看着他:「哪怕我要去死麽?」
赵珩一震:「你……」他不知所措,忽然开始四下找东西,「你家有药炉子麽?我去给你煎药。」
「别找了。」颜知施施然起身,「这不是药的事。」
他走到行囊前,将剩下的药包都抖落了出来,数了数,也只剩下三帖:「看,季太医的方子,我已经服很久了。确实是有效的,我近来夜里睡得安稳许多,心情也平静了不少。」
「那……」
「但是……这不是药的事。」颜知轻声道,「赵珩,我们造了太多杀孽。你没有感觉,可我有……我没办法这样活下去。」
赵珩不懂颜知说的没办法是什麽意思。
季立春不是说,颜知是因为病了,才想要寻死的麽?那为什麽病有好转,颜知还说他没有办法活下去?
倘若他了解颜知的性格,便应该知道,从他让颜知为自己择选名单的那一刻起,颜知的眼前便只有以死谢罪这一条路了。
说着自己要去死的颜知,脸上的表情却非常释然:「我回到这,是因为我还有事情要做,我想将母亲葬到父亲身边。再去见一见堂兄,还有江先生和卢师兄。做这些事,最多也就一两天时间,之後,我便……」
「那我和你一起走。」赵珩打断了他。
颜知沉默看着他,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案,最终,他叹气道:「老实说,我确实曾经想要带你走。留你这种人在世上,为祸苍生,後患无穷。」
赵珩:「……」
「但是……」
「你带我走。」赵珩不允许他说[但是]後面的话,「颜知……我不想被留在这里。」
颜知冷笑出声:「带你走?……你以为我要去什麽好地方?你知道人死了会去哪里吗?」
赵珩问:「去哪里?」
「你觉得,被你杀死的人去了哪里?你杀他们,难道是为了他们去更好的地方吗?夺去生命是惩罚,是大理寺最高的刑罚之一。你不要将[带你走]想的太美好。我就算带你走,也是因为恨你,恨到想要用最严厉的刑罚来处置你。」
赵珩定定看着他,问:「那你是……用这个最严厉的刑罚来处置自己吗?」
「……」
赵珩从来抓不住他的重点,令颜知不禁有些泄气,道:「……我做的恶事,确实足以杀头几十回了。」
「那我……」
「你当然更多。」颜知不与他客气,「死一百次也不够,我是一笔笔都给你记着的。」
赵珩静默了片刻,道:「好吧,带我走,惩罚,处置,不过换个说法罢了。你别留我一个。」
「你以为我不想杀了你?我做梦都想。重阳日我险些就得手。」
赵珩立刻接话道:「这次会成功,我明日就让思南和季立春回去。然後颜知,你我二人找个山清水秀,渺无人烟的地方……就我们两个。对了,你喜欢什麽法子?」
颜知没想到赵珩竟然开始和他商量起这件事的细节来,他可是要杀了赵珩啊,赵珩到底当自己要干什麽?带他去郊游踏青吗?
赵珩道:「其实重阳日那次你与我殉情,我後来回想起来,挺受宠若惊的。」
「赵珩。」颜知无奈看着他,「你管那次叫殉情吗?」
「……?」
「那不是殉情,那日我没有办法,若非如此,我根本无法给你下毒。」
「那就是殉情。」赵珩满不在乎,「总归是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了。」
颜知扶着额头,他不知该说什麽了,面对这个人他总是感到言语匮乏。
「重阳日那天,为什麽你说不恨我了?」赵珩又问。
颜知回想起那日的情形。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他问了赵珩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因为他实在好奇,为什麽赵珩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犯下这麽多凶残的血案,又为什麽要这样折磨他,难道赵珩真的感受不到愧疚,也从来没有负罪感?
他清楚记得,那一天赵珩的回答是[为什麽会那样?]。
在思考「有没有这种东西」之前,他甚至不懂那是什麽。
那一瞬,颜知觉得自己并不是被一个[人]加害到这个地步的。他只是运气不好,就像在野林子里走,被鸟兽给伤了,除了怪自己不小心之外,谁也怨不了。
「我说不恨你,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颜知轻轻道,「我不想满腹怨怼的离开人世,所以……只能算了。」
「那现在呢,你还怨我吗?」赵珩问,「你不想惩罚我吗?」
「不怨了。」颜知顿了顿,补充道,「犯不着。」
「因为我[改过自新]了?」
赵珩忽然冒出个念头,或许他在这再折辱颜知几回,颜知就会愿意[惩罚]他了吧?
「你改过自新在哪里呢?」颜知忽然笑了,「赵珩,你是永远不会变的。这一路要不是太赶,你一路游山玩水,怕是能杀十几二十个山匪吧。」
「该死的人,我自然见一个杀一个。」赵珩解释道,「我是说,我待你……季立春和思南的话我都听得懂,我知道,我过去做错了。现在我愿意好好待你……」
「赵珩,骗骗别人可以,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思麽?」颜知看向他的眼神清醒到几乎有些悲哀了,「你回想一下,你是从何时开始,开始[改过自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