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慢慢抚上他干净漂亮的脸,指腹落到他右眼下面的那颗黑色小痣,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还记得那是景初二十五年,几位皇姐拼命争夺皇位,她却乐得做个清闲王女,还不小心将蹴鞠踢进了丞相家的后院。
要知道她才刚在上书房,被宋丞相批斗过课业,怕又被臭骂一顿,便干脆爬墙溜进去,偷偷捡回来了事。
当她如愿找到蹴鞠后,正准备离开,却才看到有人在后院练琴,她以为自己被当场抓到了,可抚琴的少年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她渐渐察觉出了不对劲,少年那双好看的眼睛,是灰蒙蒙的。
回宫后,不知怎得,她有些睡不着觉了。
于是第二天,她又爬了丞相家的墙头,这回却只是为了看那个少年弹琴,他的手指修长漂亮,将琴弹得很好听,又生得肤白如玉,应该就是宋丞相的儿子,宋照了。
在她连续听了几日的琴后,宋照忽然将头朝向她的方向,问道:“你确定要一直待在上面吗?”
她才意识到,宋照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听觉很好,早就知道自己在偷听他弹琴了。
她只好从墙头跳下来,越靠近他,心就跳得越快,听到宋照问自己是谁时,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担心被宋丞相知道的话,会怀疑她居心不轨。
于是在宋照问她是不是哑巴的时候,她默认了。
宋照抿着薄唇道:“正好,我也是个瞎子。”
他从小到大,一直待在丞相府的后院,除了母亲和伺候的下人,就没有见过外人,更没有知心的朋友,他向面前的人伸出手,询问道:“你能把你的名字写给我吗?”
她犹豫片刻后,在他的掌心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经常骑马射箭,跟少年细腻的肌肤截然相反,都怕会弄疼他。
宋照却轻轻笑起来,牵动起眼尾的小痣。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记住了。”
第105章
英琅没日没夜的照顾着宋后,都没休息过,一不留神竟打了个盹,当他醒过来后,第一时间去探宋后的额温,宋后虽然出了好多的冷汗,长发都变得湿漉漉的,但好在已经退烧了。
英琅赶紧将崔院判给请了过来。
崔院判并没有回太医院,而是留在了偏殿,宋后的情况实在是棘手,她还没有入眠,听到宋后的烧已经退了,迅速拎着药箱赶了过来。
在号过脉后,她陡然松了一口气。
宋后的病情总算是稳住了,他的身子本来就极孱弱,若非这些年用各种名贵药材温养着,又住在这四季如春的宫殿中,处处都千般万般的精细,怕是也极难续命。
崔院判写了个新的方子,就回太医院抓药去了。
英琅将她送到殿门口,就又回到床边继续守着。
看着气若游丝的宋后,英琅偷偷的擦了擦眼泪,他并不是丞相府的家生子,因为家乡发了大水,一路流落到京城,若不是丞相府开设粥棚,分发粥食,他怕是已经饿死了。
在听到他的身世遭遇后,公子还求丞相,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
所以他早就发了毒誓,这辈子都要跟着公子,报答公子的这份恩情。
家主当初身患绝症,自知无法久活于人世,便将公子送进了宫,希望陛下能够护着他,可是公子入宫后一直郁郁寡欢,在听到家主的死讯后,更是大病了一场,情况比现在还要凶急,险些就要撒手人寰。
从此之后,关雎宫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外面的人进不来,公子也从来不会踏出殿门一步,这诺大的关雎宫,仿佛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不知过了多久,宋后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睫毛微颤,随后睁开了眼睛,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英琅激动的握住他纤细苍白的手,忍住眼角的泪,“君后,您终于醒了。”
“英琅。”
宋后琥珀色的眼瞳无神的盯着床幔,嘴唇动了动,嗓音很沙哑,“我做了个梦。”
英琅鼻头酸酸的,“您是梦到家主了吗?”
宋后疲倦得将眼睛闭了起来,“不是母亲。”
英琅等着他说下去,却见他的呼吸变得更微弱了,怎么唤都没有回应,崔院判刚抓完药回来,就被英琅给拉到了床榻前,堂堂关雎宫的大总管,此刻却惊慌得像个刚入宫的小内监,生怕宋后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
崔院判切过脉后,让英崔冷静下来,宋后只是睡着了。
但崔院判语重心长道:“身体的病总有医治之法,可君后有郁结于心之兆,要是心结长时间无法解开,到最后恐怕连大罗神仙也难医了。”
英琅愣了一下。
虽然君后待身边人很好,可他从来都没有向谁吐露过心声,是以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心结究竟是什么。
太夫说过他可以随心意处置这些东西,于是在将贡品都清点造册后,薛宝代借花献佛,打算把那株鲜人参给宋后调理身体。
宫中人人皆知,薛家小公子是太夫心尖尖上的人,他出嫁时,除了明面上的一百零八抬嫁妆,太夫私底下还补了不少,吃穿用度亦都是比照皇子的,这点就连元帝都是默许的,有时候赏赐给太女什么,也会连带给他一份。
李桢之所以那么早就下值,是将没批完的折子都带了回来,与其待在冷冰冰的公房里,自个儿埋头伏案,倒不如在家里,还有小夫郎陪着。
薛宝代见桌案上的折子挺多的,怕李桢会累,就给她泡了个杯茶。
小夫郎亲手泡的茶,李桢当然是要尝尝的,不过在喝了第一口后,她忍不住问道:“怎么那么淡?”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道:“浓茶对身体不好。”
李桢将他搂到自己腿上坐着,笑道:“还是我们家宝儿关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