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她终于为夫郎穿好衣服时,前院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李安郡公平日里只知道在庄子上享乐,除了每月按时送去的孝敬钱,也跟府上的人没什么联系,直到昨日有人来给她拜年,话里话外都在恭贺她有一个如此有出息的孙女,说她家祖坟冒了青烟,她这才知道大房居然得了泼天的富贵。
于是她一大早就赶来了京城,打听到陛下还赏了大房一座华贵的宅子,她兴冲冲的赶了过去,怎料一个人影都没看见,才又骂骂咧咧的折返回了这个有些破落的小宅子。
李府的下人都对纪氏唯命是从,知道主君和老郡公一向不和,如今见她上门,便拿出对待客人的态度,说要先去通报纪氏一声,方才能让她进府。
李安郡公一听就气坏了,若论辈分,她可是纪氏的婆母,是李府真正的主人。
“将婆母拒之门外,可还有半分孝道?”李安郡公自诩拿捏住了道理,竟是直接闯了进去。
当门房下人匆匆忙忙赶到明净堂,将这件事禀报给纪氏的时候,人就已经在前院了,自上次来过后,李安郡公回去后就一直待在庄子上,银钱什么的都好好供着,倒也还算安分,如今再次上门,而且是这个节点,怕是来者不善。
冯掌事忍不住道:“看来老郡公是知道大小姐升官的事了。”
李安郡公一直想要二房调回京城,之前就为这事,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但那时候大小姐的官职并不高,便以没有门路给搪塞了过去。
纪氏本就看账本看得心烦,听到李安郡公的名讳后,皱起眉头,当即叫人拿来鞭子,打算好好会一会自己的这位婆母。
李安郡公在前院了好一会儿后,才看见纪氏带着两个仆从走了过来,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婿是世家大族出身,架势什么都端得很足,但想着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一介柔弱的后宅男子,便多了几分底气,理直气壮道:“纪氏,我那乖孙女呢,还不快将人叫过来,好好拜见祖母。”
“桢儿恐无暇来见老郡公。”纪氏懒得与她解释太多,冷笑道:“老郡公若是真惦念人伦之情,桢儿以前每次赴试,怎么从不见祖母的身影,甚至连纸都未给她买过一张。”
二房的小女儿去年参加童试,李安郡公就算是没办法赶过去,都寄了一堆的东西过去。
李安郡公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她想着今天来的目的,还是厚着脸皮道:“那是我以前疏忽了,如今有心补偿,还不速去将人叫过来,我有些话要交代她。”
“若是为了二房的事,老郡公还是请回吧。”
纪氏望着李安郡公的眼神冰冷,并没有半分挪步的意思。
就这样被戳穿了心思,李安郡公虽有些心虚,但还是道:“纪氏你什么意思,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二房能回京城任职,以后对大房也有助力,都是一家人,我承认以前是忽视了你们大房,但何至于如此计较。”
李家祖上好歹也是开国的侯爵,哪怕前几代再平庸,爵位一直降级承袭,也能堪堪守成家业,到了李安郡公这代,因她只知道贪玩享乐,才真正败落到要变卖祖宅田庄,甚至都供不起家里的两个女儿一起读书。
李安郡公溺爱小女儿,自然把进学堂读书的机会给了李邮,为了专心培养李邮,还将李陵打发出了家门,李陵不想那么轻易就放弃科举,只得四处游学,靠给人跑腿做杂活,再时不时接些抄书的活儿,勉强坚持到考完那年的乡试。
这何至是一句忽视就可以轻轻揭过去的。
纪氏不想再跟李安郡公废话,李陵如何顺从这个母亲他管不了,但要是想让他的女儿也做了二房的垫脚石,就休怪他无情了。
于是他当着李安郡公的面下了逐客令,一点都没有给这个婆母留面子。
李安郡公恼怒极了,眼看着居然想上前拦着纪氏,纪氏先一步拿出了袖中的鞭子,对着她狠狠甩了出去。
李安郡公及时往后退了一步,才没有被抽到,但鞭子落到地上,连尘土都被劲风给吹扬了起来,光是声响就让她心惊胆颤的,不难想象这若是真抽到她身上,怕是要几日都下不了床了。
从前纪氏就只是态度不好,如今居然敢对她动手了。
李安郡公指着纪氏的手都在发抖,“你信不信我让陵儿休了你!”
“老郡公大可以看她到底敢不敢。”纪氏唇角勾起冷冷的笑意,甩袖离去。
李安郡公愣愣的瘫倒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府里的下人也继续干着手上的活儿,谁都没有去理会她。
李安郡公每回上门都会闹出不小的动静,这次也没有例外,但纪氏派了冯掌事过来,让李桢和薛宝代都好好的待在小春院里,说前院的事情他自会处置妥帖。
李桢知道这是父亲在顾念她,哪怕她也不喜李安郡公,但对方到底还是她的祖母,若是她公然忤逆长辈,传到了外面,对她的官声也是会有影响的。
所以这件事,只能让母亲和父亲去做。
可母亲并不在府中,更别说她对祖母向来孝顺
听到父亲动了鞭子,李桢的内心十分动容,可她现在并不适合出面,便让薛宝代先去替她探望,毕竟公婿间也能说些体己话。
她抚了抚少年白净的面庞,亲自给他披上了厚厚的大氅。
薛宝代之前见过李安郡公,只觉得并不像他之前碰到的长辈那般慈眉善目,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反而处处透着算计,他一点儿都不喜欢。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安慰的话,他以为纪氏会很生气,毕竟李安郡公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很过分,但等他到明净堂时,纪氏正捧着一盏热茶,面色十分平静,完全不像是动过鞭子的样子。
在看到他来后,纪氏有些惊讶,随即抬手示意他到旁边的椅子坐下。
薛宝代并没有坐到椅子上,而是走到纪氏的身边,慢慢蹲在了他的腿边,这是小辈想与长辈更亲近些的意思,少年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纪氏的手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纪氏见状叹道:“是桢儿叫你过来的吧,放心吧,我无事。”
纪氏抬手摸了摸薛宝代的脑袋,他如今也才三十多岁,虽没有刻意保养,但手指仍然莹白修长,况且他的鞭子是对向别人的,若是还伤到了自己,岂不是都白练了。
见纪氏的手没事,薛宝代总算是安了心。
纪氏的心情颇为复杂,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只是让你们这些小辈看笑话了,我之所以还没有将管家权完全交给你,也是因为府里是这样的情况。”
有李安郡公这样拎不清的长辈,幸好纪氏是有些手段的,不然家里早就闹得鸡飞狗跳了,但就算是他这样的出身和手腕,总也有许多东西需要顾及。
若是嫁到高门大户去,说不定也没有那么多事。
薛宝代看着纪氏,他眼睛里闪着好奇,但却又犹豫要不要问出来,纪氏一眼就看出来了薛宝代在想什么,替他说了出来,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当初为何会嫁给桢儿她母亲?”
薛宝代点了点脑袋,从嫁进来后,他就一直有这个疑惑了,二十多年前的南安侯府,跟安国公府相比也是不逞多让的,就连太夫到现在都是记得南安侯府的公子的。
纪氏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你当初又是为何非要嫁给桢儿呢?”
薛宝代没想到纪氏会突然反问他,他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游街那日,女子意气风发的挺拔身姿,以及那双狭长的眸子,他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道:“因为,因为妻主她长得好看。”
说完后,他便迅速低下了脑袋,脸也变得红红的。
纪氏听到这个回答,却并不感到意外,反而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