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雷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看见那些士兵的瞬间,手指从安德烈的胳膊上滑脱了。安德烈的身体像一袋被抽走绳子的沙袋,重重砸在积水里,水花溅了雷一脸。冰凉。混杂着泥沙和汽油味的水灌进他的领口。
“操——”
雷的声音被雨声削掉了一半。他扭过头,蟋蟀还架着安德烈的另一只胳膊,整个人僵在原地。蟋蟀的棒球帽被雨水打湿了,帽檐耷拉下来,遮住半张脸。雷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看见了蟋蟀的手——那只手正在往下摸,摸向腰间。
不。
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闪电。不,不,不,蟋蟀,别——
蟋蟀的手从连帽衫下摆抽出来。一把黑沉沉的手枪攥在指间,枪口抬起来,对准了最近的那个士兵。雨水顺着套筒往下淌,滑过准星,滴落。
雷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蟋蟀——”
枪响了。
但不是蟋蟀的枪。
第一声枪响从士兵阵列的左侧传来,短促、干脆,像一根被折断的干柴。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M7的声音和手枪完全不同——更尖,更利,每一发都像有人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口子。
子弹撕裂雨幕,在黑暗中划出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直线。蟋蟀的胸口炸开两朵暗色的花。他的身体往后仰,棒球帽飞出去,落在积水里打了三个旋。手枪从指间滑脱,砸在路面上,滑到雷的脚边。
雷低下头,看着那把枪。枪身上沾着蟋蟀的血,被雨水稀释成淡粉色。
蟋蟀倒下去的时候,雷甚至没有听见他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侧翻在积水里,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伸向雷的方向,手指微微蜷曲,像在够什么东西。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把他睁着的眼睛里的光泽一点点冲走。
雷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的腿动了。但他忘了自己刚才架着安德烈走了三个街区,小腿肌肉又酸又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转身,往巷子里跑。后巷很窄,两侧是公寓楼的水泥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他只跑了大概五步。
第一发子弹打在他右肩胛骨上,像一记重锤。他的身体向右边歪了一下。第二发打在他的后腰。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积水里。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他想抬头,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第三发打在他的后脑勺下方。
雷的脸埋在积水里。他的手指还在动,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刮掉一小片青苔。
然后…。。然后不动了。
巷子里只有雨声。士兵们从掩体后面走出来,战术靴踩在水里,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为首的班长做了个手势——两个士兵上前检查雷和蟋蟀,另外三个人围住地上的安德烈。
“目标二确认死亡。”一个士兵蹲下来,用手指按住蟋蟀的颈动脉,三秒后松开,“目标一确认死亡。”
“平民?还是嫌犯?”班长走过来。
“两个都带了武器。这个是手枪,掉在地上。那个——”士兵指了指雷,“腰间有刀。”
班长看了一眼安德烈。安德烈躺在水洼里,脸朝上,蒙眼布被雨水冲歪了,露出一只紧闭的眼睛。他的嘴唇在胶带下面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骨折,错位。
“这是那个警校学员。”班长蹲下来,摘掉安德烈嘴上的胶带。安德烈呛了一声,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妈的这些人在他身上干了什么。”
班长站起来,对着肩头的电台说:“鹰巢,鹰巢。后巷接触。两名嫌犯持械反抗,已被击毙。人质确认——活着,伤势严重,需要医疗后送。位置埃奇韦尔公寓后巷,坐标——”
他报了坐标。电台里传来科瓦奇的声音:“收到。医疗组已经从北侧进入,三分钟到。控制现场,等待进一步指令。”
“收到。”
雨继续下。
与此同时,埃奇韦尔公寓二楼,204室。
迪伦·帕克跪在窗边的地板上,手指还攥着百叶窗的拉绳。
他刚才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看见了一切——看见蟋蟀拔枪,看见士兵们开火,看见雷跑出五步然后趴进水里,看见两个人的血在雨水中散开,像两瓶被打翻的红色颜料。
他的手指把拉绳攥得太紧,掌心勒出一道白痕。
“操。”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的耳朵里嗡嗡响。枪声在巷子里显得格外闷,但每一发都像打在他的鼓膜上。
他看着蟋蟀——蟋蟀今年二十岁,十四岁就跟着他混,那时候蟋蟀还叫“小路易斯”,因为个子小总被人欺负。迪伦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蟋蟀”,因为他说话像蟋蟀叫,又细又快。蟋蟀的枪法不好,迪伦一直想教他,但总没时间。
现在不用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