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
海滨路医疗中心。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息,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把地面上灰蓝色的防滑地砖映得发冷。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关着,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快步走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远处隐约传来急诊室方向的嘈杂,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声音被两道门隔开,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温嘉站在走廊尽头一间特殊病房的门外。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被压得有些扁的头发。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密了,眼下的青黑颜色更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他的肩膀微微往前垮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靠着门框旁边的墙壁,眼睛透过门上那块窄长的玻璃窗,看着里面。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乔治·布里克斯利。
他的四肢被约束带固定在床栏上,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着厚厚的棉垫,防止他挣脱。他的脸上扣着一个氧气面罩,呼吸的雾气在面罩内侧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汽,随着每次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他的脸色还是蜡黄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裂口,结了暗红色的痂。胸口贴着几片心电图电极,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在有规律地跳动,频率不快不慢,像在报告一个已经掉进深渊的人还活着的事实。
温嘉盯着那张脸。
他盯着乔治额头上那道自己一拳打出来的伤口,盯着他左眼上方那片还没有消退的青紫,盯着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他的目光很平,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身后响起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正在翻看上面的检查结果。他大约四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另一台手术下来。
温嘉没有回头,但开口了。
“他怎么样了。”
医生走到他旁边,也看向病房里面。
“乔治·布里克斯利,”他念了一下名字,像是在确认,“情况还需要几天恢复。你在现场对他胸口的那几下,让他心脏以前就有的旧伤复发了。他之前应该有过心肌损伤的历史,可能是陈旧性心梗,或者长期高血压导致的心脏肥大。你打的那几下,力量太大,直接诱发了急性心力衰竭。他现在的心功能还在恢复期,我们用了药物维持,但还需要观察。”
温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他说,声音不高,很平,“麻烦你多费心。”
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拐角。
温嘉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扇玻璃窗。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表面凝成一小片白雾,把乔治的脸模糊了。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次不会再让你们得逞了。”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乔治是唯一一个活着落在他们手里、又直接接触过那个网络核心层的人。罗泽死了,基思死了,数据中心被查封了,但那些都只是边缘。乔治不一样。乔治是中间人。他替阿莫斯·沃尔管着那条从物色到转移再到交付的链条。他知道每个环节的人,知道每个孩子的去向,知道钱从哪来、到哪去。只要他开口,就能把整条线从泥里拽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所以他不能死。
温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罗泽当初被派去医院杀安德维特,就是为了掐断线索。现在乔治活着,还被LSPD控制着,阿莫斯·沃尔一定坐不住。他会像上次一样,派内线,派杀手,用尽一切手段让乔治永远闭嘴。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让所有努力功亏一篑。
这就是他为什么在这里。从昨天行动结束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层楼。他信不过别人。他不知道这间医院里有没有人被收买,不知道换班的警员有没有被渗透,不知道那个配药师一样的内线会不会还有第二个。他只能自己盯着。
可他的脑子里并不平静。那些念头像被搅浑的水,一层一层地翻涌着。
他想起那些被关在独栋建筑房间里的孩子,想起他们被带出来时那种空洞的眼神,想起其中一个小女孩死死攥着莱特衣角的样子。他想起安德维特,那个被截了左小臂的男孩,身上的伤疤比一个成年人一辈子受的伤还多。他想起丹尼跟他说的话,女孩的价格比男孩高,有组织的买家,固定的渠道。他想起卡洛斯讲的那个旧案,那个说“用女儿换钱买毒品”的男人,后来死在监狱里。他想起阿莫斯电脑里的视频,那个在地下室里对着镜头怯生生打招呼的八岁女孩。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滚,每一次翻滚都像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他的呼吸很平稳,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在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这个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一个轻快一个沉稳。
温嘉偏过头,看到斯旺森和他的搭档约翰逊从拐角处走过来。斯旺森今天穿着巡警制服,领带系得比平时紧,头发也梳得服帖了些,像是特意打理过。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对。他的嘴角挂着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可笑意没有到眼睛里。他的目光有些飘,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约翰逊走在他旁边,嘴唇抿着,平时的随和劲儿也不见了,整个人沉默得有些反常。
他们走到病房门口。斯旺森先看了温嘉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门口那两个温嘉不认识的警员说:“你们俩下到一楼去帮忙。这里我们看着。”
那两个警员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朝斯旺森点了下头就朝电梯方向走了。脚步声很快被走廊吞没。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斯旺森才转过身来,面对着温嘉。
“艾利克斯,”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听到调度中心的通知了吗?”
温嘉摇了摇头:“没有。我没带对讲机,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