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感觉自己在下坠。
他感觉自己就想再体验那种从高处跌落、失重感攫住胃袋的下坠,或者说是那种在温水中缓缓沉没——意识被某种温暖而黏稠的东西包裹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拖。
他想挣扎,想抓住什么,手指却什么都触碰不到。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这感觉太熟悉了。
上一次有这种体验,是他从原来的世界穿越到洛斯苏埃诺斯的那天。
恐惧像一根冰冷的针,倏地扎进他的心脏。
不。
不要。
不能再穿越。
他不能再去另一个世界了。不能的。
马丁内斯的脸第一个浮现在他脑海里。
如果他走了,那个有十九年从警经验、胡子开始花白的老巡警,他的FTO,他在这座城市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引路人,他怎么办?
马丁内斯会在每天早上巡逻前把咖啡递给他,杯子上永远用记号笔写着“小心驾驶”或者“活着回来”之类的废话。温嘉想起转正那天晚上,马丁内斯在更衣室里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力道却轻得像怕拍碎什么。
“干得不错,小子。”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拥抱,没有长篇大论。马丁内斯从来不是那种人。
但如果他消失了,马丁内斯会站在警局停车场里等多久?一天?一周?那个老巡警会不会每天晚上下班后还在他的福特F-150旁边站一会儿,就像他等斯旺森加班结束那样,双手插在腰带里,警帽压得很低,假装在看手机?
会想他的。
马丁内斯一定会想他的。
然后是索菲亚。
温嘉的意识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索菲亚的身影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站在厨房灶台前,墨西哥炖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子里。
那天晚上,奥克伍德街那个混蛋朝他吐口水,他用两拳把人打晕,然后去了马丁家。索菲亚做了一整桌菜,炖牛肉、玉米饼、鳄梨酱,还有那道她坚持说“吃了就不会做噩梦”的辣巧克力酱。
“艾利克斯,你太瘦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总皱着眉,语气跟训马丁内斯一模一样。
如果他又穿越了,索菲亚会哭的。
那个能把五把枪擦得比餐厅盘子还亮的女人,那个丈夫中枪后没掉一滴眼泪、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六个小时的女人,会在他失踪的消息传来后,捂着脸蹲在厨房地板上哭。
然后,玛雅会抱着她。托尼会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托尼。那个十岁的小男孩,喜欢坐在他膝盖上摆弄他的警徽,问,“艾利克斯哥哥你抓过几个坏人”。
玛雅和他说过好多次,托尼开始学棒球了,但是托尼的棒球比赛他还没去看过。
上次在马丁家吃饭,托尼把一张手绘的入场券塞进他战术背心的口袋里,上面用蜡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棒球和两根球棒。
那张画还在他的背心里。
玛雅。
温嘉的意识抽搐了一下。
还有十五岁的玛雅么。那个独自开车穿越半个城区去救贾斯汀的女孩子。她在麦克阿瑟公园找到那个老兵的瞬间,她在想什么?她有没有害怕?她拿到学习驾照才三个月,开车时手有没有抖?
把这一切都拜托给她,自己真是不负责任啊。
温嘉从来没敢认真想过这件事。
玛雅才十五岁,而他——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没有资格去想。但他记得玛雅每次看他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试图藏起来却藏不住的东西。
那天在马丁家厨房,玛雅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曲奇递给他,手指碰到他手背时缩回去的速度太快,快到欲盖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