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租了个靶场。它藏在南城边缘的一处废弃工业区里,离最近的有人的建筑大概两英里。
周围的仓库大多空置了十几年,铁皮屋顶锈出了大大小小的窟窿,阳光从那些窟窿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停车场的水泥地面龟裂成无数个不规则的板块,缝隙里长出了膝盖高的野草,狗尾巴草和加州荞麦在风里摇摇晃晃。
空气里有铁锈、硝烟和老旧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太好闻,但比起市区那股甜腻腻的海风,这里至少是诚实的。
安格劳斯管这个地方叫“教室”。
温嘉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导航把他带到了一扇生锈的波纹铁门前,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只有一个褪色的黄色警告标志,写着“私人产业,禁止入内”。
后来他才知道,这片地是安格劳斯一个战友的表弟的产业——那位表弟九十年代在这里做金属加工生意,工厂倒闭之后地皮一直卖不出去,干脆借给安格劳斯当训练场地。没租金,条件是靶场挡墙的维护自己负责。
安格劳斯把那堵挡墙修了四遍。挡墙是用废弃的铁路枕木和夯土垒起来的,足有十二英尺高,表面坑坑洼洼,嵌着成千上万颗变形的弹头,远的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近的还是铜壳子的金黄色,太阳一照亮闪闪的,像一面挂满了金属鳞片的墙。
枕头前面竖着六块AR500钢板靶,间距不等,高度不一,最远的一块在三十五码外,被漆成了深灰色,在枕木背景里几乎看不清轮廓。
温嘉对那块灰靶恨之入骨。
他现在趴在靶场左侧的射击垫上,MCX步枪的护木搁在沙袋上,枪托抵着右肩,左手肘撑地,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射击垫是一块卷了边的军绿色泡沫垫,被汗水和油渍浸得发黑,边缘有几处被弹壳烫出来的焦痕。
他已经在这个垫子上趴了将近四十分钟,左臂的肱三头肌在微微发抖——在他右手边的地面上散落着至少两百个弹壳,10mm和5。56的混在一起,弹壳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过去四个小时里,安格劳斯让他做了六组射击训练。
第一组是静态精度——距离二十五码,坐姿依托,六发子弹打一个直径三英寸的圆。温嘉把六发子弹送进了同一个孔,那个孔只比硬币大一圈。安格劳斯看了一眼靶纸,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说了句“下一组”。
第二组是移动靶——六个靶标随机弹出,每个暴露两秒,要求全部命中胸部以上。温嘉打出了全部命中、四发头部的成绩。安格劳斯用望远镜看完,还是没有表情,说“下一组”。
第三组开始变花样。安格劳斯让他先做四十个掌上压,然后立刻进入射击姿势,心率一百四的情况下打二十五码移动靶。
温嘉的呼吸在掌上压结束后还没平复,瞄准镜里的准星随着心跳微微晃动,他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提前量来补偿身体的晃动,六发全中,三发头部。安格劳斯在记录板上写了点什么——那块板子他从一开始就拿着,上面的内容温嘉始终看不到。
第四组——八十个深蹲加五十码折返冲刺,然后立姿无依托射击。温嘉的大腿在站定之后还在发抖,乳酸堆积让股四头肌像是被灌了铅,他用两秒深呼吸把心率从一百六压到一百三,然后扣扳机。五发全中,两发头部。
第五组——安格劳斯开始给他加干扰。在温嘉瞄准的时候,他会突然从侧面扔出一颗空弹壳,弹壳砸在温嘉头盔上的声音清脆刺耳。或者在他扣扳机前零点几秒的时候用一个空矿泉水瓶砸他后背。
或者干脆走到他旁边,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说一些让人分心的话——“你的左肩在耸”、“扳机扣得太急了”、“你上一发偏了四分之一英寸”。
温嘉咬着牙打完了一整组,弹着点确实比之前散了——散得不多,从硬币大小散到了一张扑克牌大小,但在安格劳斯的标准里,这已经是退步了。
然后安格劳斯让他放下步枪,去练格斗。
格斗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和上次老兵聚会时的十五招摸底完全不同——安格劳斯这次戴上了护具,也要求温嘉戴上了护具。头盔、护齿、护胸、护腿,全套。然后他开始系统性地拆解温嘉的擒拿手。
“你的擒拿手有三个致命问题。”
安格劳斯用一只手扣住温嘉的手腕,另一只手指给他看,“第一,你抓的是手腕,不是手掌——手腕会转动,手掌不会。你要控制对手的掌面,不是他的关节。第二,你的重心在发力的时候会上移半英寸——半英寸就够一个有经验的对手反制你了。第三,你的手指力量不够。你习惯用整只手发力,但真正的擒拿靠的是前三根手指的握力。拇指、食指、中指。这三根手指练好了,比整只手掌都管用。”
他说完之后,让温嘉做了五十次握力器训练——安格劳斯自己改装过的,弹簧强度是标准版的两倍。温嘉握了二十五次前臂就开始发胀,到四十次的时候手指几乎合不拢了。安格劳斯让他休息三十秒,然后继续拆解他的扫踢。
“你的扫踢——我说过,不用扫踢等于只用半个人打架。但你上次之后显然练过了。角度比以前好,髋关节的转动幅度也对了。问题出在支撑腿——你踢出去的时候支撑腿的膝盖会微微内扣。这个内扣会让你的踢击力度损失百分之十五左右,更重要的是,让你的重心偏移了大约三度。三度在格斗里足够被人抱住腿摔倒在地了。”
温嘉调整了三次,安格劳斯才点头。
然后他们开始实战对练。安格劳斯让他用扫踢进攻,自己防守。温嘉踢了大概三十腿,每一腿安格劳斯都能精准地用手臂外侧格挡或者侧身闪开,偶尔会用小腿胫骨硬接——温嘉的胫骨撞上安格劳斯的胫骨,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不敢停。安格劳斯的胫骨硬得像铁管,温嘉怀疑他的骨密度可能是普通人的两倍。
到第三十一腿的时候,安格劳斯终于喊了停。不是因为温嘉踢得好,而是因为温嘉的扫踢力度已经下降到了刚开始的六成左右,再踢下去动作会变形,训练效果会递减。
然后是射击训练的第六组——也是最后一组。
安格劳斯让温嘉先做了一百个仰卧起坐,然后冲刺到靶场尽头再冲回来,最后立刻趴下,瞄准那块三十五码外的灰色靶标。规则是——六发子弹,在十五秒内完成射击,靶标弹出时间随机,每次只弹出一秒。
要求,是全部命中。
温嘉趴下去的时候肺部像在烧。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使劲眨了眨眼,咸涩的刺痛让视线模糊了一瞬。他用袖口擦掉汗,把枪托重新抵进肩窝,调整呼吸——太快了,心率大概在一百七左右,准星随着心跳在靶标位置上下来回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