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着我的面打开纸包,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然后把整包糖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打算独占。
“那是两包的量,有一半是我的。”我说。
“病人刚好吃完药,不能吃糖,糖影响药效。”她一脸正经。
“马爷爷没说过这话吧?”
“我说的,比马老头管用。”
我无奈的把鲫鱼拎进灶房,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
刮鳞、去内脏、打花刀,我的手在水盆里忙,她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花刀打深了,等会一煎就散。”
“盐别搁太多,你上次那条齁的慌。”
“姜呢?姜片塞鱼肚子里。”
我一一照办。
油下锅,葱姜爆香,鱼入锅,滋啦一声响,热气腾起来。
姑姑探头看了一眼,确认油花没溅到我脸上,然后又缩回去了。
两条鲫鱼,一盘清炒青菜,一锅米饭。
我们俩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夕阳正好落在对面的山头上,整个院子都泡在金黄的光里。
姑姑吃鱼的时候很安静——是真的安静,不说话,只动筷子。
她的筷子功极好,一条鲫鱼被她从脊背开始拆,鱼肉一瓣一瓣地夹下来,刺一根不带,动作精准麻利。
“你小时候吃鱼卡过刺。”她忽然说。
“啊?”
“大概三四岁吧,卡了一根刺在嗓子眼里,哭得嗷嗷的,脸都憋紫了,我用筷子给你夹出来的。”
“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太小,再说你哭得神志不清了。”她把一瓣鱼肉塞进嘴里,“给我当时吓够呛。。”
她说这话的时候盯着鱼肉。
筷子还在鱼身上翻,夹了一块,蘸了点汤汁,放进碗里搁着,没吃。
过了一会儿才说:“后来我就学了拆鱼刺,一条鱼从下锅到上桌,我能把刺拆得一根不剩。”
“所以你这么会吃鱼是——因为我?”
“不然呢?”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珠子在夕阳里是琥珀色的。”你以为我是闲得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嘴里的鱼肉忽然变了味道。
不是咸,不是鲜,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姑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鱼肉夹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洗碗,我去睡了。”
“这么早?天还没黑透。”
“累了。”她摆摆手,趿拉着鞋往卧房走去。
我端着碗筷去井边洗。
水很凉,现在已经能看见月亮了,薄薄的一弯,挂在天边还有些发白。
水桶倒映着那弯月亮,被我手里的碗搅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搅碎。
我正洗着碗,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砰——隆——”
声音不大,但闷,像是整个屋子都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我放下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跑进屋里。
姑姑站在她房间门口,背对着我。
她面前的场景是这样的——那张木床塌了。
不是散架,是塌。
床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像一张裂开的大嘴,把被褥和枕头全吞了下去。
床腿歪歪扭扭地撇向一边,有一根已经断了,另一根还在顽强地撑着,但显然撑不了太久。
床头那个靠墙的位置,墙上被蹭出了一道长长的白印——大概是床塌的时候床头板刮的。
姑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床多少年了?”我问。
“大概——”她想了一下,“从我住进来就没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