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轮转,生死衍化……竟能用在锻铁粗胚之上?”一个极其轻微、只有他自己神魂能闻的喃喃声,在心底最深处响起。那小子身上那股奇异而本质极高的能量波动,以及这种闻所未闻、近乎“道法自然”的粗陋剥离方式,让他这颗沉寂了不知多少年、早已冷硬如铁石的心湖,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这手法,粗野、直接、消耗巨大,甚至堪称挥霍与自残,但其背后隐隐透出的那一丝对“物质生灭”的粗浅运用韵律,却让他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林枫的剥离度在生死压力下不断提升,但身体与神魂的负荷,同样在以恐怖的度叠加。每一次催动枯荣之力,都像是在用烧红的刀子刮削自己的灵魂,剧烈的痛楚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七窍再次缓缓渗出细密的血丝,在炉火跳跃的光影下,那张年轻却布满疲惫与坚毅的脸庞,显得格外惨烈而狰狞。他的双手因为反复力剥离粗糙矿石,虎口早已崩裂,掌心皮开肉绽,鲜血混合着黑色的矿石粉尘,将每一块经过他手的铁母核心都染上了刺目的暗红。
但他对此浑然不觉。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矿石,只剩下“剥离”这个唯一的目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枯荣之力那微妙平衡与极致压榨的运用中。枯寂与生机的轮转,破坏与催化的交替,如同阴阳双鱼在他心间从生涩到逐渐流畅的盘旋。对矿石这种“死物”的“生”与“死”、“荣”与“枯”的粗暴定义与运用,在这巨大的生死压力下,正以一种近乎野蛮而直接的方式,烙印进他的本能。
然而,剥离出来的铁母核心,终究只是粗胚。大小不一,形状古怪,表面坑洼,还残留着许多顽固的黑色斑点与细微裂隙,远未达到铁匠老锤所说的“纯净无杂,棱角分明,寒气内蕴”的成品标准。这,仅仅只是万里长征最艰难也最基础的第一步!
时间在压抑与痛苦中悄然流逝。小半个时辰过去,那座矿石小山已经肉眼可见地矮了近半,林枫脚下堆积起厚厚的、混杂着血污的矿石碎屑,以及数十块大小不一、散着暗沉光泽的粗胚铁母。而他本人,状态已糟糕到了极点。身形摇摇欲坠,每一次弯腰去捡拾矿石,双腿都颤抖得如同风中芦苇,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折断。汗水、血水早已浸透了他那身本就破烂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绷紧的躯体线条,又不断滴落在被炉火烤得滚烫的黑色石地上,出短促的“嗤”声,蒸腾起带着血腥气的白雾。
“噗——!”
终于,在强行催动最后一丝枯荣之力,剥离一块异常巨大、杂质格外顽固的矿石后,林枫再也压制不住翻腾的气血与神魂的剧烈震荡,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出,尽数洒在面前冰冷的矿石堆上,绽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他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残存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僵直着,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方的矿石尖棱栽倒!
“枫哥!!”小雅失声惊呼,体内气血因情绪剧烈波动而逆冲,让她眼前黑,刚挣扎站起一半,又无力地跌坐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
“林兄弟!”石猛目眦欲裂,怒吼一声,爆出最后的力气想要扑过去,却牵动了周身剧毒,整个人如同被抽了筋的猛虎,蜷缩着剧烈抽搐起来,只能出痛苦的嗬嗬声。
就在林枫的额头即将撞上那尖锐矿石棱角的千钧一之际——
那持续了不知多久、单调得仿佛已成背景的“铛…铛…”锤击声,骤然停歇!
一只覆盖着厚厚老茧、皮肤呈现暗铜色、肌肉筋络如同钢缆缠绕、稳得没有丝毫颤抖的大手,突兀而精准地出现,稳稳地扶住了林枫差点倾覆的肩膀,止住了他前冲倒地的势头。是铁匠老锤!
他不知何时已停下了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锻打,无声无息地转过身来。高大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山岳,挡住了大部分炉火的光亮,投下的巨大阴影将林枫完全笼罩。那张岩石般冷硬的脸庞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平日里浑浊淡漠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如同刚刚磨洗过的刀锋,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林枫惨白如金纸、七窍渗血的面容,扫过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双手,最后落在他脚下那些虽然粗糙、却实实在在是被“剥离”出来的铁母粗胚,以及旁边那堆代表着被剔除杂质的矿石碎屑上。
“杂质去了六七成,形如狗啃,气散而不凝。”老锤的声音依旧沉闷如铁石相撞,听不出赞赏,也听不出斥责,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酷,“还差得远。剥离杂质,不过是剔骨去肉的粗活。真正的功夫,在后面的淬火塑形,定其性,凝其寒,赋予它‘魂’。”
他松开了扶着林枫肩膀的手,动作随意,仿佛只是挪开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林枫失去支撑,身体又是一晃,但他以顽强的意志力死死钉在原地,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再次倒下,只是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然后,老锤用他那穿着破旧草鞋、却仿佛铁铸的大脚,随意地踢了踢旁边火钳夹着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刚刚从炉膛最深处夹出、通体赤红如熔岩、散着肉眼可见扭曲热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金属胚子!恐怖的高温辐射开来,让附近空气都在噼啪作响,地面石板的颜色都变得浅淡。
“你的时间,不多了。”老锤的语气平淡得令人骨髓寒,他抬起粗糙的手指,先点了点那块赤红灼热的金属胚,又指向旁边一个半人高、石质、盛满了漆黑粘稠、近乎胶质液体的宽大石槽。那液体表面没有丝毫波澜,却散着透入骨髓的极致寒意,与旁边赤红铁胚的高温形成冰火两重天的诡异景象,更有一股浓烈刺鼻、带着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怪味弥漫开来,显然不是凡俗淬火液。
“把这块‘赤炎精金’淬了。”老锤的目光落在林枫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濒临崩溃的神魂,“就按你刚才的‘法子’。”
说完,他不再言语,抱着肌肉虬结的双臂,如同亘古存在的铁塔雕像般退开两步,站在那里。眼神锐利如刀,冰冷如霜,不再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投入熔炉、测试其极限的残次兵胚,等待着它要么在淬炼中成型,要么在淬炼中彻底崩毁。
赤炎精金!
林枫的心猛地一沉。这绝非黑纹铁母那种低阶灵矿可比!这是蕴含狂暴火属性灵力的珍稀灵材,通常需要地脉真火或金丹真人的三昧真火长时间熔炼,其淬火过程更是凶险万分,对淬火液的特性、温度、手法、时机要求苛刻到了极致。寻常炼器师处理这等材料,无不慎之又慎,稍有不慎,轻则材料灵性大损沦为废铁,重则火灵之力失控反噬,引剧烈爆炸,炸炉毁器伤人不过等闲!
用他那刚刚摸到门槛、粗陋不堪、且几乎耗尽力量的“枯荣之力”去淬炼这等狂暴火属性灵材?这已不是天方夜谭,而是近乎自寻死路!更何况,淬火失败瞬间可能爆的火灵反噬,足以将此刻油尽灯枯、毫无防护的他,在刹那间焚成焦炭灰烬!
石猛和小雅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攥紧,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滞了。绝望的阴云,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浓重,沉沉压下。
林枫站在那巨大的赤炎精金前,恐怖的高温灼烤着他,裸露的皮肤传来刺痛,头甚至开始卷曲焦黄。他看着那如同小型太阳般散着光与热的赤红铁胚,看着旁边那散着死寂寒意的漆黑淬火液,最后,目光与铁匠老锤那毫无波澜、深不见底的眼眸对上。
规矩?铁匠铺的规矩?这分明是在逼他去死!用最残酷的方式,测试他绝境下的极限,或者说……逼他在生死一线间,去抓住那一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突破自身与功法桎梏的渺茫机会!
识海如同被千万根钢针攒刺,剧痛连绵不绝;身体每一寸筋骨都在哀嚎,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丹田内,枯荣道台光芒黯淡,旋转近乎停滞,残玉传来的暖流也变得断断续续。真正的油尽灯枯,山穷水尽。
但林枫眼中那团火焰,那团代表不屈、代表挣扎、代表哪怕焚尽一切也要搏出一线生机的火焰,却在绝境的压迫下,烧得前所未有地炽烈、纯粹!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早已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了浓郁的铁锈味、血腥味,还有一股从灵魂深处蒸腾出来的、炽热的不屈之味!
没有退路!从来就没有!
他深深吸了一口灼热到仿佛能点燃肺腑的空气,剧烈的刺痛让他的眼神反而变得更加沉静,那是一种将一切情绪压下,将全部生命浓缩为一点决绝意志的恐怖沉静。心神前所未有地凝聚,沉入丹田最深处,不再试图“沟通”或“请求”,而是以纯粹而霸道的意志,去“命令”、去“榨取”那黯淡的枯荣道台,去“逼迫”那神秘的残玉!
枯荣轮转!生死相济!给我……动起来!
残玉似乎感应到了宿主这决死无回的意志,微微一震,竟不再缓缓释放暖流,而是猛地传递出一股炽热中带着清凉的奇异洪流,强行注入枯荣道台!道台核心那点混沌灰光,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骤然爆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惨烈气势,疯狂旋转起来!
枯荣之力,在这绝境逼迫与残玉不计代价的支持下,竟然被强行压榨出了越极限的一丝!
下一刻,林枫做出了一个让石猛和小雅心脏骤停、让老锤眼中锐光一闪的举动——
他并未去拿旁边的火钳或任何工具,而是直接伸出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以刚刚压榨出的、微薄的枯荣之力在手掌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其脆弱的灰白光膜,然后,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舍身饲虎的勇士,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张开双臂,扑向了那块通体赤红、散着毁灭性高温的赤炎精金铁胚!同时,他全部的心神意念,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牢牢锁定了旁边那散着无尽寒意的漆黑淬火液!
“枯荣轮转,物极必反!”
“置之死地——而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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