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凝作万千冰针,自金属床板的缝隙中钻出,沿着肌理刺入骨髓。丁三通铺内死寂如坟,唯有角落那座残破的取暖阵盘,仍断断续续地出垂死般的暗红微光。每一次明灭,都在锈蚀的墙壁上投出扭曲抖动的阴影,恍如活物蠕动,牵动着屋内每一根绷紧的心弦。
石猛如铁塔般矗在苏青璇床边,脊背微弓,筋肉在单薄衣衫下块块隆起,似一头压抑着凶性的古兽。他体内稀薄的巫血隐隐鼓荡,耳畔仿佛回荡着先祖与荒兽搏杀时的嘶吼。他强压着破门而出、撕碎一切的躁怒,铜铃般的双目死死扫过每个角落——天花板上盘结如肠的污垢管道、紧闭如封棺的铁皮门,尤其是那处刚吞噬过暗红粘液的墙角缝隙。阵盘每跳一下红光,他太阳穴便突突直跳,筋肉绷如满弓,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不可名状之物从阴影中扑杀而来。
小瑟缩在苏青璇脚边的冰冷地上,将自己紧紧蜷成一团,双臂环膝,指尖掐得白。她把脸深埋臂弯,似乎如此便能隔绝外界。可通风口栅栏后那双骤然亮起的猩红竖瞳,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神魂深处。那目光中的冰冷、贪婪与非人的邪异,宛如毒蛇信子舔过灵魂,只余彻骨战栗。隔壁戛然而止的挣扎闷响,与随后那仿佛被拖入深渊的摩擦声,仍在脑中不断回响、放大,令她肩头止不住地颤。
林枫盘膝坐于冰冷床板,背脊紧贴同样冰寒刺骨、布满糙锈的门沿。额前冷汗早已干涸,留下几道黏腻的盐渍。门外走廊深处,偶尔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或是压抑模糊的低语争吵,声音透过厚重金属墙壁后,被扭曲成诡异杂响,更添阴森。
他强迫心神沉入体内那残破的“疆域”。识海深处,黑色残玉静悬如古碑,散着温润内敛却又冰沁神魂的幽光。丹田气海内,新生蓝金道基晶核稳固盘旋,虽微小,却自有一股圆融坚韧的意蕴,如初生宇宙之核,缓慢转动。这道基散出的光华并非纯粹灵力,而是以那缕得自残玉的阴阳二气为引,正以近乎掠夺之势,从周遭污浊混乱的气场中——阴锈、腐朽霉味、麻木怨念、乃至地底渗透出的那丝微不可察的硫磺死寂煞气——艰难剥离、转化、萃取着极其稀薄的灵气。
这些被强行吸附的驳杂“资粮”,沿破损经脉冲入体内,过程绝不平和。如同掺着砂石碎砾的浑浊溪流,强行冲入干涸龟裂的古老河床。痛!那是远皮肉之苦、源自生命本源的撕裂!新生道基本身坚韧,所炼灵气之“质”或许远寻常炼气士,奈何林枫这具被打上“废体”烙印的躯壳,根基太弱,经脉破损严重。承受如此蛮横的“淬炼”,无异于钝刀刮骨,锈锯挫髓!
林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口中漫开铁锈腥甜,是牙龈咬破的血丝混着喉间上涌的淤血。额角脖颈处青筋暴起如虬。可他双目却沉静得骇人,所有意志、念头,皆被锤炼压缩为唯一一道寒光般的信念——撑住!运转!修复!外界凶险如悬顶铡刀,石猛的守护脆弱如纸,唯有自身恢复一丝力量,才是撬动那渺茫生机的唯一支点!
时间在非人的折磨中黏稠流逝。不知多久,当道基转化出的又一缕微弱蓝金灵气,艰难流过右臂某条主脉时,那火烧般的灼痛中,忽然渗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麻痒!这不是新痛,而是破损血肉、断裂经络末梢,在得到一丝滋养后,开始本能地尝试修复、接连的征兆!
这细微变化,如无尽黑暗深渊中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虽微,却瞬间点燃林枫心中几乎被痛苦淹没的希望!他心神凝如针尖,小心翼翼引导着这缕恢复的灵气,不敢有丝毫冒进,如灵巧绣工修补脆弱丝绸,谨慎绕过几处碎裂严重、几乎无法通行的主脉,尝试将几处相对完好的末梢节点,以灵气为丝,重新勾连。
成了!一丝比丝更细、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实实在在受他掌控的力量,艰难地在右手指尖凝聚!虽不足以点亮一张最低阶的照明符,却是废墟中重建的第一块砖石,意义非凡!
几乎在这缕微弱气机出现的同一刹那——
林枫敏锐感知到,腰间那毫不起眼的灰布符袋内,一丝沉寂已久的异样气息,如冬眠毒蛇被春雷惊醒,骤然活跃!那是桑吉临死前种下的追踪魂毒残息!阴冷怨毒,如附骨之疽,一直如淡淡阴影缠绕其身。此刻,这魂毒气息仿佛嗅到了林枫体内那“生机”之味,变得蠢蠢欲动,试图沿灵气流转轨迹反向侵蚀,污染那新生的微末之力!
“果然还在!”林枫心中一凛,寒意骤升。旋即,一个更大胆、几近疯狂的念头如电光划过这魂毒既以追踪烙印为目的,对“生机”或“气机波动”异常敏感,或可……以此为饵?
他不敢大动,依旧闭目,凭借对那刚刚恢复一丝掌控力的精细运用,极其缓慢地,将指尖这缕微不足道的蓝金灵气,如同挤出一滴珍贵水珠,小心翼翼、一点一点逼出体外!
嗡~!
指尖前方空气极其轻微一震,一丝几乎透明、仅边缘泛着若有若无蓝金光华的灵气飘散而出。它在这污浊阴冷的房中如此脆弱,甫一出现,就要被四周无处不在的秽气吞噬、同化。
然而,就在这缕气息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滋…嗞!
一声轻微短促、如烧红细针刺入凝脂般的怪响,骤起!
只见林枫指尖前方半尺处的空气中,一条比丝纤细十数倍、肉眼难辨的暗红血线,如从虚空中直接渗出,骤然浮现!它细长扭曲,似有独立生命,散着浓烈腥甜与怨毒魂念,刚一出现,便以快得乎常理的刁钻角度,精准扑向那缕即将消散的蓝金生机!其目标明确至极——吞噬此“饵”,强化自身烙印,甚至可能顺联系反噬其主!
千钧一,血线尖端几乎触及那缕生机的瞬间——
一直如枯木靠墙、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断绝的莫问,抱剑左手的小指,极其微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
一道无形无质、快越视觉捕捉极限的灰色气流,带着万物终末般的极致锋锐与寂灭之意,自他怀中断剑那不起眼的鞘缘无声激射!其轨迹玄妙,似能切开最细微的灵觉感知!
噗!
一声轻如幻觉的闷响。
那条恶毒扑出的暗红血线,在距林枫指尖那缕生机仅毫厘之差处,被这道后先至的灰色气流精准无比地、从最靠近虚空的“根部”一斩而断!断口平滑如镜,仿佛天生便该在此断开!
“嘶——!”断裂的血线头端似出无声怨毒尖啸,随即不甘扭曲、化为一缕腥臭黑烟彻底消散。而被斩断残留的本体,则如遭重创的毒蛇,猛地一颤,以比出现时更快的度“嗖”地缩回虚空深处,所有气息瞬间消失无踪。
一切皆在电光石火间。近在咫尺的石猛只觉房中空气莫名冷冽凝固一刹,似有无形冰刃贴肤掠过,他警惕瞪眼扫视,却一无所获,只当是过度紧张之错觉。
林枫紧闭的双眸却在那一刹猛然睁开!瞳孔深处,骇然、后怕与冰冷了然激烈交错!方才血线显现瞬间,他不仅清晰“看”到那怨毒本质,更通过魂毒烙印的细微波动,确认一可怕事实——追踪者不仅就在附近,且能近乎实时感知魂毒变化,甚或借此窥探他们状态!
“不能再等了!”林枫压下心头震动,目光疾扫房间。角落阵盘跳跃的红光,在墙上映出那个隐藏的、此刻看来如活物脏器微微搏动的暗红符纹轮廓,无声散着警告。不能再冒险以蓝金道基强行转化地脉煞气疗伤了,效率低下、痛苦不堪且不说,更可能提前引动这客栈隐藏的未知凶险。
他深吸一口带铁锈霉味的冰冷空气,从怀中内袋摸索出几个用劣质油纸紧裹的小包。这是在青木门备下的低阶草药,品质低劣,往日只是安慰剂,如今却成唯一指望。纸包被汗浸得软,他小心打开,内里仅三样勉强可用几片边缘黄卷曲、被湿气浸得绵软的【风苓草】叶;几根干枯细小、药香几无的【七叶根须】;一小截不足指节长、灰扑扑如石屑的【墨玉枝】碎块。
丹药灵石?早已在连番恶战与仓皇逃亡中耗尽。眼前这些,便是全部资源,寒酸心酸。
林枫强忍经脉中持续的灼痛,未将指尖那丝微弱力量用于直接疗伤——那无异杯水车薪。他眼中闪过决绝,将此缕融合了残玉阴阳精粹与蓝金道基本源特性的灵气,小心翼翼引出,视作一种特殊的、或可创造奇迹的——“火种”!
他以指尖蘸取地面缝隙里残留的、带黑雾城特有锈浊油腻的泥水,在冰冷金属地板上疾勾勒。线条歪扭,符文结构简陋甚至变形,几个灵力节点位置皆显勉强,这完全是凭在青木门打杂时偷学的粗浅符阵皮毛,硬拼出的最基础聚灵土阵,毫无美感严谨,失败几率逾九成。
土阵成形,林枫迅将风苓草叶揉碎,挤出那点可怜青涩草汁,滴在土阵中央;又将七叶根须碾成碎末,撒在汁周;最后,将那点最为“珍贵”的墨玉枝碎屑,郑重置于阵眼核心。
能否成功?毫无把握,此乃近乎绝望的尝试。他凝聚全副精神,用尽最后一丝对那缕蓝金灵气的操控力,将其小心翼翼引导,轻轻点入土阵那个可能存在的“启灵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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