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息等待了一会,没有再听到这诡谲的笑声,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快步走进了白府,这才舒了口气,将李姑娘引到招待尊贵客人的花厅。
一路上有不少探寻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只是惊艳过後大多是同情惋惜,好像她的命运已在他们的脑海中铺展开来,悲惨无助到令人叹息。
她早在亓府便习惯了这四面八方的视线,平静的心绪不起丝毫波澜,在花厅落座後,就看到被陈广烈使唤跑腿的妖仆得了消息後一脸为难地在他耳边悄声说着什麽,他听罢则摆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对她说道:
“你等一会吧,我们公子现下有要事在身,一时半刻估计来不了了。”
李月参点了下头,阖上了眼睛,外人看来是在闭目养神,实则正在跟小长岁说悄悄话:【白府里的阵法应该不下十个,固元凝神为主,吸灵纳气为辅,你帮我去白家二公子的住处看看,注意避人耳目,小心些。】
一路走来,她将周围的景色尽收眼底。布置在府邸的阵法通常需要大量的妖力,普通的阵石就会被那些能够储存更多妖力的特殊玉器所取代,而这种大户人家比平民百姓更加注重风水美观,玉器摆放的位置都是有迹可循的,旁的人看到某处的玉器只会赞叹它主人的品味,而落在她的眼里便是某一个阵法的“阵窍”。
如此这般,凡是她走过的地方,阵法都被她看了个七七八八,心中已有数,便拜托小长岁将剩下的路替她走去。
【放心吧玄烛!】藏在她宽袖之中的小长岁松了松自己的筋骨——虽然不知纸片小人是否有筋骨这一说——准备偷偷地溜出来,【好歹也是她幻化出来的,若是一无是处,又怎配留在你的身边。】
不知为何,李月参总觉得她意有所指,只是并不深思,牵了下唇角:【早点回来。】
【好嘞。】
小长岁甜甜地应了一声,趁着屋里的小妖们不注意,从窗缝之中侧着身子溜了出去,几个呼吸间便没了踪影。
花厅里一时静谧无声。
陈广烈不是个能憋得住话的人,瞟了几眼李月参,问道:“不知李姑娘可有族纹?”
大妖与小妖本质区别虽在于免疫火息的体质,但一同生活在有宥珠庇护的城池中难以分辨,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小妖也不少,仅凭衣着服饰辨认仍有些困难,好在有名有姓的大妖都有自己的族纹,像是亓家的族纹是红雀,而李家的族纹则是白芍药。
他这句话便是在探寻她背後可有家族撑腰。
“不过认识一二只红雀罢了。”
那陈广烈能混到现在这个位置,除了溜须拍马之外,还有着消息灵通的本事,经她这麽一说,他陡然间想起那个传闻,瞪大了眼睛问道:“莫非你就是亓家主捧在手心里求之不得的那位‘李姑娘’?本以为是重名重姓,没承想竟是同一人吗?”
李月参的眼眸是浅褐色的,琥珀一样通透,静静地望过来时总让人有种无处遁形的窘迫感,饶是陈广烈都忐忑起来。
怎麽,说错话了?
“阁下口中的亓家主似乎已经死在褚山,尸骨无存,魂飞魄散了。”
她说着“尸骨无存”,眼睛却微微地弯起来,浅浅地浮了一层冰冷笑意。
陈广烈立刻反应过来,忙改口道:“我是说前亓家主,前亓家主哈哈。”
虽然没有人亲眼看到现家主亓明怜杀了亓明烽,但所有人都默认了这是个敢弑兄屠族的心狠手辣的主,没人敢触她的霉头。
只是这样一来,面前这人无疑就是传言中的“李姑娘”了。
难怪能将亓明烽迷成那样,还没娶正妻,就想着把宠妾擡进门,瞧瞧这身段,谁看了不说一句“美色误我”?
原先还活络着心思的陈广烈在知道她身份後彻底掐灭了蠢蠢欲动的念头——他可不想招惹上她背後的亓家。
这头陈广烈自以为摸清了她的背景,另一头白家二公子白雍终于在床上解决了“要紧事”,喘。息间想起了还等在花厅的李姑娘,神魂又是一荡,忙穿上衣服匆匆出了门,床上的姑娘目光追随他而去,擡起纤纤玉手,漫不经心地系着腰间玉带。
等到白雍踏进花厅,屋子里所有人一眼就从他的衣衫不整大汗淋漓中看出他所谓的“要事在身”是什麽,全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一无所知,李月参则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仍是淡淡的神色。
“我来得晚了,让李姑娘苦等一番,实在是我的不是。”白雍瞧见她,眼睛唰地一下亮起来,贪婪之色毫不遮掩,快步走到她身边就想抓起她的手。
一直跟在她身後一语不发的左一立刻上前亮出刀来,横在白雍的面前将他抵住。
他脸色沉了下来,目光落在左一身上,冷声道:“要不是因着你是李姑娘的人,只怕此刻早就身首异处了。”
这刀妖却像是听不懂般,维持着横刀的姿势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神不知望着何处。
白雍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不识好歹的人了,正想唤来自己的刀妖给他点教训看看,就听到一道如淙淙流水般清润的声音说:
“白公子,寒暄就免了,我来此处本是想与你谈一桩生意,只是如今看来,你似乎活不到谈成的那一刻。”
一开始白雍还沉溺在李月参的容貌音色之中,只想让她多说说话,等到他琢磨完话里的含义後,脸色又是一变:“李姑娘这是在威胁我?”
虽然他们二人之间横着一把刀,但毕竟靠得很近,若是他突然发难,她也难以抵挡。然而她仍是一派从容不迫的姿态,擡起眼睫,目光清清冷冷,说道:
“有人在害你,只是你似乎还未察觉。”
白雍愣了下,在她的注视中,莫名感觉从外间涌进来的风都变得冰寒刺骨,体内沸腾的血液为之冷却下来,双脚甚至有些麻意。
她的神情告诉他,她并非在胡言乱语。
“什麽意思,说清楚点!”他面色不善地说道,语气是惯常的命令。
李月参指了下旁边的座位,温声说道:“现在,白公子可以坐下来好好听我说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