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责怪她,甚至没多提起,赵昭却仍是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连续几天,像躲提审似的避着蒋肆易,不与他有任何眼神接触。 补习课也停了,因为赵昭小弟得了支气管炎,每晚要去镇医院输液,为了不耽误母亲干活,赵昭下午一放学就得赶回去。 蒋肆易一个人在阁楼房里待了两个晚上,终于坐不住了,决定去医院找人。 镇上的老医院,条件不怎么样,连间正经输液室都没有,赵昭就坐在走廊长椅上,用一个小褥子裹着弟弟,抱着他输液。 小朋友窝在她怀里睡得很香,赵昭也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蒋肆易走近,听出她在背文言文。 复杂长句接连丢进灯光昏暗的甬道,带走了几分环境中的寂静潮湿。 她看起来很累,面色比以往更显苍白,两颊深陷,马尾松散地垂在肩上。赵昭其实长了一张很具古典韵味的脸,柔弱、破碎,初看并不惊艳,但认识久了,会让人感到难忘。 蒋肆易抬脚碰了碰她的脚尖,赵昭在他的注视下睁开眼睛。 她怔了怔,眼下递过来一杯热奶茶。 是县城才会有的网红品牌,店铺在城中心的商场里,离他们学校不近。所以蒋肆易赶过去,排队买了网上炒得火热的热销款奶茶,揣进羽绒服保温,一路快骑来找她,什么也不问,只说:“喝吧。” 哭什么 医院有种特殊气味。 存在于蒋肆易的记忆中,和母亲那张仿佛被抽干似的憔悴病容紧密联系在一起。 重病的人到了弥留之际,身体外部变化很残忍,小小的蒋肆易望着病床上形如枯蒿的那具身体,耳边回荡着母亲“嘶——嘶——”的呼吸声,感觉那像袋子被戳了一个无法粘合的洞。那时候,他其实暗暗向各路神仙祈求过,希望他们带母亲走。 不如死掉吧,他想。 所以,许多年来,医院对蒋肆易而言,不是治病救人的地方,而是死亡的归宿。 他极少踏足此处,好在身体条件一直不错,生点小病吃药就能好。但今晚,蒋肆易拎着奶茶上楼,因为想到赵昭在里面,埋在心底的那些恐惧竟然没有被唤醒。 头顶的输液袋要空了,护士过来换新的。蒋肆易趁机从赵昭怀里接过那个软绵温热的小家伙,让她休息。 有经过的人认出他们,边笑边小声说些什么。 赵昭捧着奶茶喝得很认真,并不在意。 等周遭又静下来,蒋肆易开始提问她一些之前讲过的知识点。随机选择科目,从英语单词到数学公式,下一步又跳到历史、政治,或是文言文。 赵昭必须紧跟他的思维,全神贯注让她逐渐忘记自己身处何处,目光里只剩蒋肆易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她望着、望着,强烈地感觉到自己迟早有一刻会跌进去。 刹那间的走神,赵昭没有听清蒋肆易的上一个问题,她别过脸,生硬地转移话题,说要去洗手间。 老旧的盥洗台,三个水龙头只剩最里侧的能正常出水,赵昭双手接一捧凉水压在脸上,寒意让人清醒。起身,水柱顺着额头往下淌,落到睫毛上,聚集成小小的水珠。她从外套口袋里翻出纸巾,很敷衍地擦了擦。 回到蒋肆易身边时,赵昭的睫毛还是湿的,眼睛经过凉水刺激,泛着红,望了她几秒,他突然伸手揉她头发,目光也变得格外柔和:“哭什么?” 赵昭实话道:“我没有。” 蒋肆易不信,偏执地冤枉她:“赵昭,原来你这么爱哭。” 赵昭有点无语,她只能再次辩驳,她没有。擅于忍耐的人,心拓得像海一样宽,乱石投入,也激不起太大涟漪。 但蒋肆易仍很坚持:“我都知道,”他格外笃定地说,“自行车摔进雨里的时候,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你爸妈不许你考大学的时候,我同意帮你补习的时候,说蒋肆易是疯子的时候,在阁楼房里等我一晚上的时候,抱着你弟在医院走廊输液的时候…… “你其实都在哭。” 蒋肆易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更不擅长安慰人,噼里啪啦道出一大堆,自己竟先觉得尴尬了。沉默片刻,他清清嗓子,跟赵昭保证:“别的我管不了,但是以后,我要是不去阁楼房,会主动跟你联系,去别的地方也会主动告诉你,不让你空等。” 瞥了赵昭一眼,他又不好意思地迅速移开:“还有,无论以后你骂我多难听,我都不跟你发火,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不用担心,也没必要愧疚。” 终于说完了,蒋肆易呼出一口气,恨不得为自己鼓掌。 赵昭微微张大双眼,嘴唇紧抿着,她保持那个神情许久,怕自己一开口真的会哭出来。 - 补习已经持续几个月,元旦前夕,蒋肆易带着几张自印试卷到阁楼房,称要检验一下赵昭的学习成果。 因为不能被父母发现自己正在发愤图强,学校的考试,赵昭都是糊弄过去的。 但做题时还是能感觉到变化,试卷上有把握做对的题目越来越多,到最后,为了不拿到过于显眼的分数,她甚至得刻意把答案写错。 知道有进步,但具体进步多少,赵昭也没底。 她还挺紧张的,主要担心自己考得差会惹怒蒋肆易。 每晚考一门,这场漫长的测验陆续进行了一周。题目比赵昭此前接触过的都要难一些,而且类型很多,涵盖知识面很广,她在答题过程中常有站在迷宫里跳格子的错觉。 好在,经过蒋肆易长时间的思维训练,赵昭变得自信许多,即使面对摸不着头脑的题目,也不至于惊慌失措,还是能够冷静耐心地审题。 为了不影响赵昭其他科目发挥,所有试卷答完,蒋肆易才宣布她的成绩。 “不错,”他核出一个总分,告诉赵昭,“你离大学校门近了不少。” 姑且算作夸奖吧,赵昭想,不过她实在很好奇:“这是哪个省的试卷?题目都很刁钻,感觉集结了全世界最会难为人的大脑想出来的。” 蒋肆易挑眉:“我出的。” ……赵昭马上解释:“我没有讽刺的意思。” “你说得很对。”蒋肆易没恼,反而肯定了她的观点。因为他的确是翻遍能找到的各科真题,从中精心挑选组成的这些试卷,题目很难,且题型刁钻,“所以赵昭,最差就是这个结果了。” 将试卷搁到一旁,蒋肆易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省城地图,让赵昭看其中已经标记的大学名称,照这个补习进程,只要不出意外,她可以任选其中一所就读。 赵昭有些恍惚,抬头去看蒋肆易覆一层柔和灯光、变得模糊的五官,有种想要伸手戳一下看是真是假的冲动。 第一次踏入这间逼仄的阁楼房,第一次将纸箱拼装的简易桌子摆在两人中间,第一次听他拆解拗口的公式,第一次与他全英文对话,第一次听他把考点纳入历史典故绘声绘色讲出来…… 赵昭的确是奔着目标前行的,但她没想到,蒋肆易将这件事变得这么容易。 “我真能随便挑吗?”她指指位于城市中央的百年名校,眼冒金光,“这所也可以?” “下次同样难度的测验,总分如果能提20分的话,没问题。” 他说的是“没问题”,而不是“有可能”。 赵昭难掩喜悦,她之前做过功课,按照往年高考分数线预估,只要总成绩能过省重点本科录取线,要上她真正选定的那几所外省院校是没什么难度的。 成绩和钱,赵昭解决了通往未来之路的两个最大阻碍,但她根本无法心无旁骛品尝欢喜,因为下一秒钟,蒋肆易眯起眼睛,嘴角扩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明亮笑容,问她:“高兴吗?赵昭。” 那个语气就好像在说,你高兴,我就高兴。 - 赵昭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所以,除了学科内容,蒋肆易把她以后要去省城生活这件事也排进了“教学”日程。 “你要先学会乘地铁,”他告诉她,“这是城市最便利的交通方式。” 然后,蒋肆易花了很长时间教赵昭认识地铁路线图,错综复杂的线条上满是陌生的站点名,她看得眼花缭乱。 可能是赵昭满脸震撼的表情太好笑,蒋肆易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先记几个重点就行。” 以赵昭的理想大学为坐标向周围扩散,首先是医院,然后是与生活密切相关的商超,再接着,蒋肆易圈出图书馆和公园。 如果赵昭对历史文物感兴趣,还可以转2号线去省博物馆。 从那里再往前坐几站是省城著名的地标建筑,一栋高达55层的大厦。楼顶设观景台,夜晚付费上去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因为是热门景点,游客很多,想参观的话,傍晚就要过去排队。 然后蒋肆易又同她强调,不管去哪儿晚上九点就差不多该往学校赶了,因为大学宿舍有门禁时间,如果进不去会很麻烦,其他地方也不安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