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的都有,暧昧的,难听的,离谱的,全都不堪入耳,赵昭看起来却相当平静。哪怕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谈话,回来依然是一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 来到阁楼房,只剩两个人的地方,蒋肆易问她班主任都说了什么,是不是挨训了。 赵昭摇头:“没有,老师让我把握分寸,绝对不要影响你的成绩。”这已经是很客气的警示了,毕竟在老师眼里,蒋肆易是要读名校的,而她早已被父母放弃。 “然后呢?”蒋肆易仍在试探,或者说确认,他想知道赵昭究竟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你怎么回的?” “我答应了。” “答应什么?” “绝不会让你成绩下降。” 蒋肆易撇撇嘴,不置可否:“学习成绩也归你管了?” 赵昭朝他望过去,表情很真诚:“不是我管你,是你要不要管我。” “什么意思?” “如果你成绩下降,那些难听的流言都会变成没办法反驳的事实。”赵昭把书本摊开,漫不经心地重复同学们私下里的议论,“比如我勾引你,我用各种手段取悦你,我不要脸地纠缠,我攀附你的家庭,想要得到你的钱,我才是教唆你做坏事的背后推手……” “赵昭!”蒋肆易低声打断她,生气道,“别这么说自己。” 她抬起头,表情很认真:“那你管我吗?” - 蒋肆易没管过谁。 十岁之前或许还有些家庭意识,觉得要感恩,要努力,做事要考虑父母感受,不能让他们伤心失望。但后来,家散了,他的心也飘了。 这些年,蒋肆易活得很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恶名、谩骂、诋毁,他全不在意。他甚至不再觉得难过,也不思念,抛下过往,就只顾着一门心思恶心蒋主任。 现在,赵昭要管他,并且要他管。 这意味着,蒋肆易要重新在乎一个人,这个人的一切将与他捆绑,他会变得有所牵挂,所有决定都需要衡量后果。 瞻前顾后,不是什么好事儿。 可不知道为什么,蒋肆易整颗心满满的,他竟然觉得高兴。 没有给赵昭正面回答,因为怎么说都显得很矫情,而且他不知道这种所谓的你管我我管你、听起来格外幼稚的关系能持续多久。 蒋肆易睡不着,他在黑夜里辗转反侧,睁眼闭眼,都能看到赵昭,先是那双沉静的、总显得很诚实的眼睛,然后是会颤抖的睫毛,略显苍白的皮肤,干涩的嘴唇,触感柔软的耳垂…… 还有她温和的声音—— “你擦擦吧。” “你好好配合,我就送你回家。” “你试试呢?” “我怕你不要我。” “我就是想管。” …… 赵昭是这样不动声色渗透进他生活的。蒋肆易还是有所怀疑,对她并不是百分百信任,依旧不那么相信情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但他同时又觉得,算了。 一个小姑娘能把他怎么样? 他还有什么是不能输的?反正他的人生里根本也不剩什么了。 既然她想依赖他,不怕与他扯上关系,愿意与他一同面对旁人的议论,蒋肆易也没什么容不下的。 他曾认定,即使没有爱,只靠恨也能活下去,但现在竟产生了别的期许。 不必咬牙切齿,不必气愤恼怒,不必无休止地体会坠落的恐惧,而是在深夜里闭上眼睛时,也能松开微皱的眉心,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那是什么?蒋肆易没有深想其中含义。他只知道,来云湾这么多年,他像每个普通但幸运的无忧者,睡了有史以来一手拿刀一手捧花 蒋肆易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醒来却久违地感到神清气爽、精神饱满。 他比以往早起十分钟,叮铃哐啷在洗手间里捯饬半天,出来时还哼着歌,把拄着拐杖从房间出来的老太太吓一跳。 脸还是那张脸,但就是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了,少年一身干净整洁的蓝白色校服,刚洗完的头发在深秋晨光里镶着金边似的,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总算知道容光焕发是怎么一回事了。 蒋肆易对她笑了笑,破天荒地打招呼:“早。” 一瞬间,老太太心脏都不舒服了,摸出口袋里的速效救心丸,才有勇气问:“你这一副孔雀开屏的模样,准备去干什么?” “能干什么?上学呗。”蒋肆易拉长尾音,不太正经地吹了声口哨,转身去推搁在棚屋里的自行车,想起什么,又回头道,“老太太,明天中午做几道像样的菜,水果零食也多准备几样。” “干什么?” “有客人。” 老太太赶紧打开药瓶,往嘴里塞了几颗救心丸:“八月份你带一帮小混混在院子里搞什么露天烧烤差点把房子点了,院墙现在还一片黑呢,还敢胡闹?我这回就拎个棍子堵门口,谁来我就给谁打回去。” “放心,不是小混子。”蒋肆易骑上自行车,回头冲老太太挑眉,“是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赵昭拐出小镇,就看到了等在柏油路口的蒋肆易。 她骑车过去,停到他身侧,接受他的上下打量。 蒋肆易很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解下自己外套上的帽子扣到赵昭头顶,又从怀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她。 “喝。” 他仿佛在给机器人下达指令,赵昭哭笑不得:“骑车我没法喝。” “单手不会骑?” “会,”赵昭实话实说,“但骑不好。” 蒋肆易自顾自插好吸管,抬抬下巴示意她上车,又把牛奶递到她手里。胳膊伸长,一手握住赵昭的自行车把手,一手握住自己的,很有天赋地掌握住了两辆车的平衡。 赵昭属实没想到,自行车还能这样骑,脚下配合蒋肆易的节奏机械地蹬圈,两辆车齐头并进,稳稳向前。 见她一副惊讶又惊喜的样子,蒋肆易心情好得不得了,嘴角没压住,弯出一个显而易见的弧度:“别看了,喝你的。” 赵昭“哦”了一声,戴了手套她没察觉,牛奶入口才发现是热的。 大概是身体对寒冷的记忆很明确,赵昭总觉得云湾的冬天格外漫长,从十月开始直到来年三月,早上出门骑车上学,一路被冷风浸透,到教室大半天都暖不过来。 所以每次早自习课,赵昭总是缩紧肩膀,像只冻僵的小动物慢慢等待僵硬的肢体恢复知觉。同桌问她这么怕冷怎么不在校服外套里多穿点,反正她都瘦成杆儿了塞多少衣服也不会显胖。赵昭笑笑,搪塞说忘了。 频繁受冻还不加衣服,怎么可能是忘了。 赵昭其实有一件很厚的酒红色毛衣,母亲好几年前买给她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材质问题,她但凡穿那件,皮肤擦过的地方就会立即红成一片,母亲认为她娇气,习惯习惯就好了。但赵昭忍着穿了两天,痒得实在难受,只能放弃。那之后,但凡赵昭提起要买厚衣服,母亲都会将那件外观还很新的毛衣拎出来,说有衣服干吗还买,浪费钱。 紧接着便是那些翻来覆去的数落。 赵昭后来就懒得开口了,她会穿很多层,t恤秋衣针织衫,冷还是冷,但也能忍受,像极了她徘徊在临界点的生活状态。 但今天,热牛奶联合头上那顶帽子一起发挥作用,赵昭直到学校,整个人都还是暖的。 两辆车挨着停进学校自行车库,赵昭那辆摇摇欲坠的小破车仿佛在寒风中有了依靠,看起来也没那么脆弱了。 蒋肆易回头扯她外套:“还看,要迟到了。” 赵昭转过身,注意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蒋肆易的手落进她的衣服口袋。手指伸进去摸了摸,硬硬的,细长一条,走到教室门口拿出来看—— 是一管润唇膏。 - 蒋肆易什么也没对赵昭说,但很明显是用行动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他管她,且是很认真地管了。 赵昭能感觉到,一天里的很多个时刻,蒋肆易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大部分情况下她会假装看不见,但也会在某个瞬间刻意地迎上去,对他笑笑。 班里同学默认他们关系匪浅,但因为赵昭的承诺,加之蒋肆易这段时间出奇的安分,课堂上随便一张试卷依然能拿到断层高分,班主任便也没有深入追究。 这就是赵昭想要达到的目的,用她显而易见的可怜和装腔作势的脆弱撬动了众人避之不及的、疯子的恻隐之心。 但实际上,面对蒋肆易的妥协、示好、关心,赵昭全然没有心愿达成的欣喜,她只感到诚惶诚恐。 赵昭的本意只是离开云湾,去追寻属于自己的生活,没想过要伤害谁。可是,想要影响另一个人,从根本上改变他的决定,必须拥有相当重要的分量才能获得话语权。 所以事情逐渐演变成,她驱使蒋肆易卸下层层防备,拥抱一个骗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