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先从无灯巷来。
回春铺的玻璃门被黑水冲碎,墙上的遗照一张张漂起,像无数睁着眼的薄纸船。旧怀表、木主牌、相框、香炉、修复了一半的纸扎人,全都被卷进水里。
然后是纸人铺。
吴记纸人铺门前的白纸人被水冲倒,脸上红腮一片片化开。纸人铺老人吴不平站在门口,半边纸脸被水泡烂,却仍把一只只小纸人往屋梁上挂。
再然后是旧戏台。
红灯灭了。
长凳漂了起来。
台下那些白粉观众被水泡开,脸上的粉脱落,露出下面一张张真实而疲惫的脸。他们还在喊归水,可声音已经被水呛得断断续续。
最后,水娘祠的空牌位开始裂开。
白瓷抱着牌位,哭得不出声。
假归水神的声音从所有水面里传出来。
“众器归水。”
“旧街入账。”
“活人,皆沉。”
温既白用其他器物压归水井,等于把旧城其他神位、旧物和残存名字全部推给假归水神吞噬。对他来说,这叫应急收容;对夜域里的每一个名字来说,这是灭口。
陆沉站在井壁第三层,手里的黑马灯亮得刺眼。
他刚刚把自己的名字从“预记名”里挣出一条缝,还没来得及喘息,整条旧街就开始下沉。
林抱朴脸色难看到极点。
“撑不住了。温既白从现实端投器,假归水神从夜域端吞名。里外合账,我们这点临时记录扛不住。”
韩麒问“现实里能阻止他吗?”
“你现在出去?”
林抱朴指着不断上涨的黑水。
“出去的路已经没了。”
许照微看着半卷香火账。
“不一定。”
她把水利图摊开。
“归水井、水娘祠、旧戏台、纸人铺、无灯巷,都被水连上了。按照旧城排水图,所有水最后汇入归水井底部暗泉。如果我们顺水走,会到井底最深处。”
林抱朴盯着她。
“你管这叫路?”
许照微很冷静。
“至少是方向。”
韩麒说“目标是什么?”
陆沉看向井壁深处的陆守砚。
胸口嵌着“开泉”镇器的陆守砚被红线钉住,身影越来越淡。黑水每涨一寸,他身上的红线就亮一分。
真正镇器在他身上。
沈青娘的真名已经分出。
婚书完整。
父亲留字说明黑灯是钥。
如果继续在外面撑,他们会被水一点点拖垮。只有进井底,才能见到假归水神真正占据的空位,也才能把镇器从陆守砚身上解出来。
陆沉说“入井。”
林抱朴立刻反对。
“你疯了?那是它肚子里!”
“在外面也是被它吃。”
“进去可能连名字都剩不下。”
陆沉看着他。
“那你留在外面?”
林抱朴嘴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