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灯巷的雨还在下。
但刚才那种被剪出城市的死寂已经散了。远处有车驶过积水的声音,围挡后挖掘机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空气里重新有了人间的潮湿和尾气味。
陆沉没有走大路。
他绕进无灯巷背后的夹道,沿着老楼之间的消防通道往南。这里他小时候常走,墙上还残留着旧城孩子用粉笔画的格子。如今两边楼房都贴了征收公告,窗户用木板钉死,像一排闭上的眼睛。
第一次路过归水井方向的岔口时,他没有回头。
第二次听见身后有人踩水,他也没有回头。
第三次,一声极轻的呼唤从背后传来。
“小狗。”
陆沉脚步停了一瞬。
那是母亲真正会叫他的称呼。
声音离他很近,像就在耳边,甚至带着笑意。
他握紧黑马灯,继续往前走。
夹道尽头是一扇锈铁门,门后通往旧书街。
抱朴旧书就开在旧书街最里面。
和回春铺一样,那家店也不像还会做生意的地方。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抱朴”两个字。白天门口堆满旧杂志、连环画、旧报纸和地方志,晚上就拉一盏昏黄灯泡,像给整条街守灵。
陆沉到的时候,店门半开。
林抱朴坐在柜台后面,穿着那件白的中山装,正在剥花生。
看见陆沉,他第一句话不是关心。
“你怎么才来?”
陆沉把黑马灯放在柜台上。
“路上有人叫我小狗。”
林抱朴手里的花生掉了。
他脸上的吊儿郎当一下没了。
“你应了?”
“没有。”
“回头了?”
“没有。”
林抱朴盯着他看了几秒,才把那颗花生捡起来,扔进嘴里。
“算你命硬。”
陆沉坐到柜台前。
“解释。”
林抱朴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解释什么?”
“黑灯为什么在我铺子里,半本《司夜录》为什么在你手上,我爸到底怎么死的。还有,别把‘不告诉我’说成保护。刚才有个小女孩来找我,说灯让她带话。”
林抱朴的脸色第二次变了。
“小女孩?”
陆沉描述了她的样子。
林抱朴听完,半天没说话。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包烟,叼了一根,又想起什么似的没点,只把烟夹在指间。
“你遇见白瓷了。”
“她叫白瓷?”
“我给她起的。她自己不记得名字。”林抱朴看着黑马灯,“十七年前旧城大停电以后,她就偶尔在井边出现。问她什么都说忘了,但她记得很多死人名字。”
陆沉想起女孩那双没有反光的眼睛。
“她是什么?”
“不知道。”
林抱朴回答得很干脆。
陆沉看着他。
林抱朴被看得不耐烦“别用这种眼神。我知道得多,不代表我什么都知道。旧城这摊事,懂一半的人早死了,懂八成的人死得更早。像我这种还活着的,靠的就是不懂装懂和该跑就跑。”
“我爸呢?”
林抱朴沉默。
书店里的旧灯泡滋滋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