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他其实没睡着。从昨夜发现那封信开始,他就一直躺在榻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水一样翻腾。他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白衣人是谁、从哪进来的、目的是什么、那三句“莫问莫追莫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推演了很久,久到窗外开始发白,久到更鼓敲过了五更。
然后他忽然坐了起来。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他把最重要的问题放在了最后想。
假太监。
白衣人在信里提到了假太监。一个混在旧宫人队伍里的假太监,藏在积善寺西厢,伪装成被驱逐出宫的阉人。这个人是怎么混进宫的?他在宫里待了多久?他有没有接近过皇帝?他知道些什么?
这些问题,任何一个都比“白衣人是谁”更紧急。
因为假太监涉及的是宫禁安全,是皇帝的性命。而他卢象升,在发现这封信之后的大半夜里,竟然一直在琢磨白衣人的来历和动机,把假太监这件事放在了次要位置。
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门外值夜的赵妈被惊醒了,颤声问道:“大人?”
“没事。”卢象升的声音沙哑,“打蚊子。”
他坐在榻沿上,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白衣人的事可以慢慢想,假太监的事一刻也不能等。那个假太监现在还在积善寺里,随时可能转移,随时可能消失,随时可能做出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来。
他必须立刻控制积善寺。
但他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抓人。原因很简单——他还不确定积善寺里到底有几个假太监,也不确定慧明和尚参与了多少,更不确定那个白衣人是不是还在附近盯着。如果他一出动,风声走漏,人跑了,那他这个顺天府尹就可以直接向皇帝递辞呈了。
卢象升披衣下榻,走到书案前,点燃了蜡烛。他没有再去看那封信——信上的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而是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手令。
他的字迹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第一道手令是给顺天府捕房班头的:即刻挑选十二名可靠捕快,便装,不带腰牌,分四组,从四个方向接近积善寺,封锁寺外所有出口。不许靠近寺门,不许惊动寺内人员,只负责监视,发现有人从寺内出来,跟踪去向,不得拦截。辰时正刻之前完成部署,完成后派人回报。
第二道手令是给经历司陈主簿的:以核查旧宫人户籍为由,调取积善寺所有安置人员的名册原件,送到衙门备查。此事要快,要静,不得提前通知寺方。
第三道手令是写给自己的——他要在辰时二刻,以顺天府尹的身份,亲自前往积善寺“回访”。
三道手令写完,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叫来了门子老周。
“这三道手令,第一道送去捕房,当面交给班头。第二道送去经历司,交给陈主簿。第三道我自己拿着。”他顿了顿,“送第一道的时候,告诉班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要查一批走失人口的案子,抽调人手去各坊摸排。别的话一句不许多说。”
老周接过手令,躬身道:“大人放心。”
老周走后,卢象升回到书案前坐下,重新看了一遍那封信。
他现在的心态和昨夜完全不同了。昨夜他是被动的、防守的——他在想“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警告我”“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是主动的、进攻的——他在想“这个人给我递了这把刀,我接了,但接下来这把刀要砍向谁”。
白衣人告诉他积善寺有假太监,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想借他的手除掉这个假太监,那说明白衣人和假太监不是一伙的,甚至有仇。如果是想让他和假太监发生冲突,从而引出更大的乱子,那说明白衣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如果是想测试他的反应速度和决断力,那说明白衣人还在评估他——评估他是否值得被拉拢,或者值得被除掉。
无论哪种可能,他都只有一种应对方式: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最缜密的布局,把积善寺这颗钉子拔出来。拔出来的同时,还要尽可能多地榨取情报。
假太监的嘴,比白衣人的信更有价值。
辰时正刻,捕房班头派人回报:十二名捕快已就位,积善寺四面出口均在监视之中,未见异常出入。
辰时一刻,陈主簿派人送来积善寺安置名册的抄件,附了一张纸条:“名册原件已封存,寺中现住十三人,均为前朝宫人,名单与内务府遣散册相符,未见涂改。”
卢象升看了那张纸条,眉头微微皱起。名册与内务府遣散册相符——这说明至少在纸面上,积善寺的安置工作是合规的。那个假太监的名字,一定在遣散册上。他是怎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遣散册的?内务府的遣散名单,是由内务府和礼部共同核定的,要动手脚并不容易。除非——他在宫里的时候就有人帮他做了手脚,或者他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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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哪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宫里有人接应他。
卢象升把名册收好,起身更衣。他没有穿官服——穿官服去太正式了,容易打草惊蛇——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直裰,腰间系了一条黑色腰带,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灰色披风。这身打扮既不显眼,又能在必要时亮出身份。
他出门时,天已经大亮了。
积善寺所在的宣南坊离顺天府衙门不算远,步行大约两刻钟。卢象升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一个人走着过去。一路上他经过了两条热闹的街市,三家早点铺子,一个菜市场。卖菜的农人正在吆喝,买菜的妇人正在讨价还价,几个小孩子追逐打闹着从他身边跑过。
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顺天府尹正在穿过人群,去拔一颗可能牵动整个京城的钉子。
卢象升走到积善寺门口时,晨钟刚刚敲过。小沙弥正在扫台阶,看见有人来,放下扫帚,双手合十:“施主早。”
“早。”卢象升还了一礼,“请问慧明师父在吗?”
“师父在用早斋,施主稍等,我去通报。”
小沙弥转身跑进去了。卢象升站在门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寺院四周。他看到了两个“路人”——一个在东侧的巷口蹲着系鞋带,一个在西侧的墙根下晒太阳——都是他安排的捕快。两人都注意到了他,但都没有多看一眼,各自维持着自己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