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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府尹（第1页）

光复四年四月二十八日，晴。

卢象升在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值房里整理最后一批卷宗。他面前的案上堆着三摞文书，左边是已经办结的，中间是待移交的，右边是需要带走的私人文牍。他一份一份地翻检，该签字的签字，该归档的归档，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收拾行装。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都察院的一名经历司主事，姓吴，是个做事细致的中年人。他手里捧着一本簿册，走到案前，躬身道：“卢大人，您要的顺天府近三年积案清册，已经整理好了。”

卢象升抬起头，看了那本簿册一眼，没有立刻接过来：“放在那儿吧。”

吴主事把簿册放在案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卢大人，外头都在传，说您要去顺天府了？”

卢象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旨意还没下，不要乱传。”

吴主事连忙点头：“是，是，下官只是随口一问。”

他退出去了。卢象升继续整理卷宗，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旨意确实还没下。但赖陆三天前在西苑召见他时，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那天下午，赖陆没有在乾清宫见他，而是在西苑的太液池畔。皇帝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坐在水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正往水里撒。锦鲤聚拢过来，红白相间的鳞片在水面下翻涌，像是一匹被揉皱的绸缎。

卢象升跪在几步之外，等着皇帝开口。

赖陆撒完最后一把鱼食，拍了拍手，转过头来看着他：“卢象升，你在都察院干了多久了？”

“回陛下，自光复二年十二月入职都察院，至今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赖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意味，“时间不长，但你递上来的奏疏，朕都看了。浙江的田赋积弊、河南的徭役不均、山东的驿递改革——你每一条都写得很细，不是坐在北京拍脑袋想出来的东西。你下去走过？”

“臣去过保定、真定、顺德三府，实地查看了驿站和税关的运行情况。”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转而说起另一件事：“顺天府的府尹，上个月告病了。朕让吏部拟了几个接任的人选，看了名单，都不太满意。”

卢象升心头一动，但没有接话。

赖陆站起来，沿着水边走。卢象升跟在后面，落后半步。太液池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几只水鸟在对岸的芦苇丛中扑棱着翅膀。

“你知道顺天府尹最难的是什么吗？”赖陆忽然问。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最难的不是管束京城里的勋贵子弟，也不是调解各衙门之间的扯皮。”赖陆的脚步不快不慢，声音也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最难的是，你要让京城里的老百姓觉得，这个朝廷还在管他们的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卢象升：“朕驱逐了那么多宫人太监，这件事你知道吧？”

“臣知道。”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卢象升沉默了一下：“臣知道一部分。有些回了原籍，有些滞留在京城周边的寺庙里，还有一些……在街上乞讨。”

赖陆的眼神没有波动，像是早就知道这些情况：“朕下旨驱逐他们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但朕还是要驱逐他们。为什么？”

卢象升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赖陆想要的答案。但他不确定皇帝是想听他复述这个答案，还是想听他说出不同的东西。

他选择了后者。

“陛下驱逐宫人，是为了清理耳目。”卢象升说，“宫中的菜户关系盘根错节，前朝的宫女太监之间形成了庞大的私下网络，这个网络不受朝廷控制。陛下要斩断它，就必须把人赶出去。”

赖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你倒是敢说。”

“臣只是实话实说。”

“那你再说说，这些人被赶出去之后，该怎么办？”

卢象升这次没有犹豫：“该安置。驱逐是必要的，但驱逐之后不加安置，这些人就会成为京城的隐患。他们没有田地，没有谋生手段，有些人甚至没有家人可以投靠。如果他们聚众闹事，或者被人利用，反而比留在宫里更麻烦。”

赖陆没有表态，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他才开口：“朕让你去做顺天府尹，你敢接吗？”

卢象升的脚步顿了一下。

顺天府尹，正三品。他从光复二年十一月被点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随即自请外放知县，在保定府任上干了不到半年，就被调入都察院任左佥都御史——正四品。如今再从正四品跳到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两年之内连跃数级，这个速度已经不是“简拔”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他跪了下来：“臣谢陛下隆恩。但臣有一事不明。”

“说。”

“顺天府尹掌管京畿民政，责任重大。臣资历尚浅，骤然居此高位，恐难服众。”

赖陆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你是在替朕担心，还是在替你自己担心？”